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(四叠半时光机布鲁斯)

作者：森见登美彦

第一卷 第一章 八月十二日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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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月

录入：白色恶魔高町奈叶

我在此断言，我至今从未度过有意义的夏季。

一般而言，夏季正是人格成长的季节。

士隔夏日，刮目相待！夏季一过，就能在同窗面前炫耀焕然一新的自己。

为了获得这般荣耀时刻，缜密的计画、早睡早起、锻炼体魄、精进学业，缺一不可。

然而，宿舍生活第三次夏季，我陷入焦躁。

京都的夏天将我的四叠半房间化为焦热地狱，炎热如塔克拉玛干沙漠。

置身足以命危的严酷环境，我的生活步调只剩瓦解一途，缜密的计画化为纸上空谈，我的肉体本就衰弱，课业退步，中暑还为两者多补一刀。人类置身如此处境，还想促进人格成长？我看释迦牟尼都做不到。呜呼哀哉，梦破四叠半在※。

注1：原文就是「国破山河在」的日译版。

名为「大学时代」的修业期限已过半。时间流逝，我至今仍未度过一次有意义的夏季，没有将自身打造成社会的有为青年。

再继续坐视不管，社会恐怕会在我面前残忍地关上大门。

而足以打破僵局、起死回生的对策，正是文明的利器，冷气。

○

事情发生在八月十二日中午过后。

学生公寓二○九号室，也就是我的房间里，我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。

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，名为「下鸭幽水庄」，我就在这生活。我刚入学时，透过大学生协※介绍来到这栋宿舍，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。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，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。可想而知，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，都不会有人惋惜。

注2：日本特有之消费合作社，成员为该大学、高等专门学校、专业学校、研究所学生。

两个男大学生赤裸上半身，浑身臭汗，在四叠半房间内互瞪。说到世上不快，恐怕没有什么比得过这景象。现在这一刻，灼热太阳火烧下鸭幽水庄的屋顶，我的二○九号室内，不快指数已经飙高到极限。

我顾不得羞耻与风评，打开门窗，从老家带来的骨董电风扇再怎么转动，仍然只有热风在屋内盘旋，过了头的暑热热得我意识恍惚。蹲在我眼前的男人，是否真实存在？是不是只有心灵纯净的我，才看得见那肮脏的蜃景。

我拿手帕擦汗，唤道：「喂，小津。」

「——有何指教？」

「你还活着吗？」

「无须顾虑小的。我再过不久即将命丧黄泉。」

对方答道，我朝他翻了翻白眼。病恹恹的灰白面孔沾满汗水，莫名散发湿滑光泽，恰似刚出生热腾腾的妖怪滑瓢。

八月午后，下鸭幽水庄宁静无声。早晨吵死人的蝉声戛然而止，静得如同时间停止。房客大多已经回老家，也没多少傻子，盛夏午间还窝在四叠半的租屋处。

现在这座破旧公寓内扣除我跟小津，恐怕只剩隔壁二一○号室的万年大学生，樋口清太郎。樋口学长昨晚才到我房间，沉痛地为冷气「守灵」，黎明之际，他稀里呼噜念完错误百出的般若心经之后，忽然脱口胡诌一段话：「屏除杂念，四叠半也凉爽如轻井泽——喝！」便撤退到隔壁房间，时至中午过后，仍不见人影。他身处地狱般的炎热之中，竟能呼呼大睡。

小津说想喝芒果星冰乐，我倒了一杯半温不热的咸麦茶给他。小津小口啜着，好似一只生病的蟾蜍，啜吸泥水。

「唉，好难喝……好难喝……」

「闭嘴，给我喝。」

「我受够江户时代补充矿物质的方法了。」

小津悲痛呻吟着，我直接无视他。

刚才我写了一句，「为冷气守灵」。

我想诸位贤明读者想必很疑惑，「为冷气守灵」是什么意思？

我们彻夜哀悼的这一台冷气，正是很久以前设置在我的二○九号室里，一台传说中的冷气。这台文明利器和四叠半公寓格格不入，显然是这间房间以前的房客没有告知过房东，擅自安装。这项历史遗物阐述了前房客的英勇。想当然耳，二○九号室是本公寓唯一附冷气的四叠半房间，受到全体房客欣羡。

我第一次耳闻二○九号室的传闻，是在两年前的夏天。我在公共厨房，遇见一位只穿内裤的学生老房客，他在我汗水淋漓的耳边低语道：

「尔可知道，听说这栋公寓有一间『附冷气的四叠半』。」

那名大学生自称樋口清太郎，对当时的我而言，他口中那间「附冷气的四叠半」，宛如亚瑟王临终的传说之岛阿瓦隆，是一个只存在遥远彼方的梦幻之地。没想到两年后，自己竟能住进那间「附冷气的四叠半」。

不过，我特地从一楼搬到二楼，我享受到那台冷气的恩惠，却只有短短几天。

一切都要归咎眼前的男人，小津。

○

小津和我同学年，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，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。一年级结业时，他的学分数、成绩皆低空飞过，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。

他讨厌蔬菜，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，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，诡异至极。半夜在路上遇见他，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，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；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，践踏弱者，讨好强者，傲慢又怠惰，爱跟人唱反调，不用功，没自尊，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。我如果没遇见他，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。

「你竟敢毁掉我的人生。」

「我只是把可乐洒到遥控器上而已啊。」

小津抹过湿答答的脸，嘿嘿笑道。

「明石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。」

「我叫你要多少反省一下。」

「凭什么我非得反省不可？」

小津的神情，彷佛这要求出乎他意料。

「这次我们都有责任。要怪明石提议在这拍电影，也要怪某人把遥控器放在那么危险的位置，更要怪某人把喝到一半的可乐放在旁边。而责任最重的人就是你，是你当众宣布要『打赤膊跳舞』。」

「我不记得自己有此发言。」我说。

「事到如今，可不许你耍赖。你当时可起劲了。」

小津滔滔不绝地说：「说到底，」

「不过是被可乐泼到，遥控器就无法操作，这根本是遥控器设计失误。然而看看你，明明这么多人需要负责，你却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，要我『反省』，简直强人所难……我才是受害者啊。」

这只滑瓢的话多少有点道理，冷气机体本身怎么没有操作按钮？莫名其妙。假如明石修不好遥控器，就永远失去启动冷气的方法，我得在炽热的四叠半房间度过剩余的暑假。唉，早知道会演变到如此地步，我就不搬家了。一楼还比二楼凉得多。

我站起身，在流理台扭干手帕，披回肩上。

「我今年本来应该度过充实的夏季。我可以逃离这般堕落的生活，脱胎换骨，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好男人。为了达到这个目的，我需要冷气！」

「这个嘛，你应该办不到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会尽全力拉你堕落。区区一台冷气，怎么可能让大学生活充实起来？你未免太小看我。」

我再次坐下，狠瞪小津。

「你倒是挺乐的？」

「随你想像，齁齁。」

我是在大一的春天，妄想铁道社团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里认识小津。自此过了两年半，我青春年华中的各式可耻阴暗面里，都看得到小津的影子。他是恶魔梅菲斯特费列斯，将前途有望的大学生诱至徒劳的荒野内。毕竟他热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，他昨晚在冷气遥控器上打翻可乐，是否也是他的邪恶阴谋之一？

我狠甩湿答答的手帕，啪地抽了小津一下。

「你至少装装样子，反省给我看！」

「我的字典里没有『反省』这两个字。」

小津发出「科科科」的笑声，用自己的手帕反抽了我一下。

「你这混蛋！」、「小意思啦！」我们互相鞭打，节奏感十足，鞭着鞭着也鞭出乐趣。抽打彼此瘦弱的裸体好一阵子，小津终于哀号一声，蜷缩起身子。

「怎么？想投降啦？」我越抽越起劲。

「等等，我们休兵一下！」小津举起双手大喊：「有人来了啦！」

我回过头，明石就站在敞开的房门外头。她左肩背着大背包，右手提着弹珠汽水的瓶子。她如同小学生观察牵牛花，眼神认真地凝视我们，心无旁骛。

「和睦之姿，蠢哉。※」

注3：此句改编自武者小路实笃名言，「仲良きことは美しき哉」（和睦之姿，美哉）。

她低喃道，仰头喝下弹珠汽水。

○

明石是小我们一年的学妹。

她参加大学的电影社「禊」，冷漠外貌底下藏有一份热情，她特别热爱量产废柴电影。

根据同为电影社社员的小津所言，明石导演在社团内的风评相当两极。别人拍一部电影的时间，她可以拍三部电影，其行事作风媲美专业，令人赞不绝口；但说到她作品的废柴程度，人人三缄其口。

然而，明石不在乎周遭含糊不清的评论，如同转世至废柴电影界的法国文豪巴尔札克，作品接二连三。昨天她甚至在这栋公寓后方的房东府上，从大清早拍到下午三点过后，所有时间砸在一部废柴科幻历史电影。

明石把包包放在四叠半门口。

「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

「我们只是热到发狂了，齁齁齁。」

「我一瞬间以为你们在进行某种性方面的交流。我知道不该看，但房门开着没关。」

「刚才的行为的确算得上爱的交流。」

「明石，总之请你忘了吧。」

「我明白了，我会忘记，已经忘记了。」

小津和我急忙整理仪容，明石静静走进屋内。

遥控器经过可乐洗礼，连电器行老板都退避三舍，明石究竟能不能使其复活？我绷紧神经等待结果，只见明石正襟危坐，合掌道：「请节哀。」我顿时觉得全身无力。

「果然行不通啊。」

「店家劈头就说修不好，但我还是先送修看看。这冷气机型太老旧，店家反而很惊讶有人还在用。他说再怎么想省钱，都该换一台新的了。」

「我要是换得了，怎么会去送修？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小津摆出架子，斥责明石。

「明石，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！」

「你给我闭嘴，永远闭嘴。」

「小津学长说得没错，我很遗憾。」

明石说着，微微低下头。

听说这半天的暑假，她已经过得非常充实。

她上午七点起床，向朝阳问好，摄取营养丰富的早餐之后前往大学，趁着大学图书馆刚开馆，早早入馆念书，整整念了两个小时，才四处寻找电器行修遥控器，甚至还去下鸭神社糺之森，逛了会儿「纳凉旧书祭」。

明石度过生产性十足的半天，换作我们，究竟在做什么？两个人半裸盘腿，坐在闷热的四叠半内干瞪眼，生产的玩意只有油滋滋的汗。徒劳无功，举止愚昧，简直是人间地狱。人生的夏日时节，逝去不再来，我却像是把刨冰放在大太阳下，白白让时间融化。空虚到无话可说。

明石有些无奈地问：「小津学长，结果你昨晚住在这里？」

「我们帮冷气守灵到天明。」

小津得意洋洋地说：「这间房间可说是整栋公寓房客的憧憬，所有人都默默对我们发飙。我是心如止水啦。」

「因为小津学长是变态。」

「不愧是我的师妹，真懂我。」

「拜他所赐，我的人生计画彻底乱了套。」我说。

「我们不是天天过得没意义又快乐？你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？」

小津呵呵笑道。正当我勒着小津的脖子，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杂音：「哔——哔——嘎——嘎——」

下鸭幽水庄设置了喇叭，喇叭直连房东府上。喇叭就在每个楼层走廊最内侧，通往该楼层晒衣场的玻璃门上方，用来昭告全体房客，住在后方大宅的老小姐即将发表崇高谈话。房东的声音透过老旧喇叭，满载威严，犹如从天庭下达人间，因此长年以来，房客都称公寓内的广播为「天之声」。而「天之声」的内容多半是催缴房租。

「樋口同学，二一○号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学。」

房东庄严的嗓音在走廊回荡。

「我知道你在房间里，过来缴房租。」

不过隔壁房的怪人没有分毫动静。天之声徒劳地重复数次，公寓重回闲静。

「隔壁没半点反应耶。」我说。

「真是不醒如山啊。」小津说。

「师傅还在休息，真是佩服他。」明石说。

说来让人有点难以置信，明石和小津自称樋口学长的「徒弟」，从去年年末开始出入这栋公寓。

樋口学长在这栋公寓的地位如同镇山之主，全体房客对他抱持敬畏，连房东都敬他三分。不过，我细细观察他的生态两年之久，真要我说，有一种古色古香的概念，叫做「神秘万年大学生」，而这名叫做樋口清太郎的人物，完美体现这个概念，俨然化身成试金石，率先体验危险万分的人生死胡衕。我真希望明石别向那名高深莫测的人物求教，以免浪费青春年华；另一方面，我又衷心欢迎明石，期待她到访这栋形同垃圾场的公寓。最近半年之间，我旁观她求教的过程，始终五味杂陈。

我喝干杯里的麦茶。

「樋口学长究竟教你们什么？」

「你的问题真是直中核心，其实我也不知道。」小津说。

「严格来说，他是教导『人生』的师傅。」

小津点了点头，称赞明石说得好，又冲着我说：「你与其自己窝在四叠半钻牛角尖，干脆来拜师。反正你被踢出研究会之后，闲得发慌吧？说实话，我之前建议师父收你做徒弟，师傅一口就答应了。所以，你已经是他的徒弟啦。」

「喂，谁教你自作主张。」

「行了、行了，不用客气。」

紧接着，明石端详了我的脸，说：「学长，当徒弟很快乐的，要不要一起来？」

她一句话如同甘蜜，意志坚定如我，也差点沦陷。

假如我当真拜樋口学长为师，明石自动成为我的师姊。师姊！这称呼多么诱人，多么甜蜜，彷佛柔软滑顺的馅衣饼※。

注4：也被称为土用饼，是一种将红豆馅料覆盖在麻糬上头的日本传统和菓子。

但我并不奢求从天而降的师姊，也不想向神秘莫测的怪人讨教人生。我只是不想接受这段无益又怠惰的日子，希望让有意义的大学生活成为我的生活主轴。等到我脱胎换骨，成为一个好男人——

我瞥了明石一眼，说道：「总之，我拒绝拜师。」

小津装模作样，大叹一口气。「太可惜了。」

「你如果愿意拜师，我本来想约你一起去欣赏十六日的五山送火※。师傅会带我们去他的最佳秘密景点，机会难得耶。不过，算了，你就在四叠半抱着双脚，盯着京都KBS电视台看吧。明石，你要记得把日子空下来。」

注5：又称「大文字送火」，于每年八月十六日举办，会在京都五座山上燃烧篝火，组成文字，为京都四大祭典之一。

「我不去。」

明石一口否决，小津瞪大双眼。

「咦？为什么？你怎么不去？」

「我跟别人约好要一起去了。」

「你昨天没有告诉我啊！你要跟谁去？」

「为什么我必须向你报告自己跟谁出去？」

明石直视小津，不留情地说。

厚脸皮如小津，这下子也说不出话来。这画面实在痛快，我应该讥笑他活该，不过我的心灵这时也暗地捱了一棒。

八月十六日，明石要去观赏送火——她究竟要跟谁去？

我偷偷瞧了她的侧脸，她的表情平静得难以置信。白皙双颊不见一滴汗珠，彷佛她正伫立在隆冬的糺之森中。

「明石，你不热吗？」我问道。

「我热得不得了。」

她说完，一口饮尽剩余的弹珠汽水。

○

昨天，八月十一日，电影新作一早就开拍。

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　Samurai Wars》。

电影标题废到不行，其浓厚的废柴电影气味直接飘出来，然而电影原案是小津跟我。明石听了我们在四叠半的鬼扯连篇，非常有兴趣，不知何时写好了剧本，还提议把这剧本拍成电影。

时间来到幕府末期，庆应年间。

一名大学生「银河进」，意外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房间穿越时空，回到庆应年间，误入维新志士的藏身处。他在这遇见了许多幕末维新史上的著名人物，西乡隆盛、坂本龙马、高杉晋作、岩仓具视、胜海舟、土方岁三。

然而，银河身怀令人生畏的才华，任何人与他往来，终将成为没用的懒惰鬼。

幕末的男人们被他感化，接连失去斗志，佐幕派、倒幕派迅速垮台。「未来恐怕会改变！」等到银河开始焦急，早就为时已晚，他四处宣导改变历史的危险性，幕末的男人依旧开朗地哈哈笑着。

最后，佐幕派与倒幕派围成圈圈，大唱「不亦善哉！」、「不亦善哉！」，疯狂跳起舞来，时空连续体终于承受不住历史大幅度改变，彻底瓦解，整个宇宙消灭，惨绝人寰。哀哉、哀哉。

以上，结束。

我读了剧本，不由得嘀咕：「这种剧情行得通吗？」

「行得通。」明石坚定地点头。「这很棒。」

于是到了昨天早上，学生一一聚集至下鸭幽水庄。

电影社「禊」，也就就是明石参加的电影社，这些学生都是社员。

我提供二○九号室做为演员休息室。而这支外行电影团队中，有一个男人态度特别唯我独尊，他就是社团的头头，城崎学长。

「这种破烂公寓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。」他啧了声，踏进幽水庄，直接窝进演员休息室，把房间当自己家不说，还不关门就把冷气开到最强，蛮横无比。电表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旋转，想当然耳，电表直接化身为我的怒气表。不仅如此，城崎学长居然指着明石的剧本，高声批评内容太废柴。

建议很正确，应该谦虚接受指导。

但我唯独不想听你说三道四。

「那剧本的原案是我。」我说。我不是电影社社员，却主动参与拍摄，是基于我身为原案的责任感。

「喔，是吗？是你啊。」

城崎学长盯着我瞧。

他的态度显然在反驳，原案是你又如何？

在这个当下已经确定，我跟城崎学长彼此敌对。

我打算今后用力扯这个人的后腿，而且要尽可能阴险——总之我不动声色，把冷气机设定成「暖气模式」，离开房间。

公寓二楼的内部走廊，本就摆了各种破铜烂铁，现在加上工作人员和演员，已经挤得如同客满电车。明石像只小蜜蜂四处飞舞，专心确认演员服装、事前讨论。她凛然的侧脸令我看出神，这时我听见二○九号室传来城崎的怒吼：「怎么变成『暖气模式』了！」我心头登时一阵爽快。

此时，二一○号室房门开启，樋口清太郎探出头来。

「是尔啊。」他朝我喊了声。

樋口学长将长发束在脑后，身穿深绿色和服，双手藏在衣袖内。他换上拍摄电影用的装扮，看起来却跟平时在公寓见面时没两样。他的下巴彷佛一颗大茄子，再沾上一些铁砂。他来回抚摸自己的下巴，爽朗地说：「日本的黎明是也！」

「你演坂本龙马？」

「是，我可不能拒绝徒弟的请求。」

樋口学长从怀里拿出模型枪。

「日本的黎明是也！日本的黎明是也！」

一个人脸涂得苍白，气质阴沉，从走廊另一头接近我们，一看发现是小津，他扮成岩仓具视。他拿着金光闪闪的扇子遮住嘴边，猥亵地扭来扭去，句尾「之」来「之」去地喊，实在烦人。樋口学长将模型枪枪口指向小津，回敬他：「黎明是也！」、「黎明是也！」城崎学长装扮成西乡隆盛，不悦地走出二○九号室，也句句带着萨摩腔语尾。

这次拍摄借用房东的私人住宅，就在公寓后方。房东看学生一个接着一个进屋，瞪大了眼。

「哎呀，这可真正式。」

拍摄部队驻扎在一间面向庭院的和室，外侧设有缘廊。

庭院树林的另一头，直接露出公寓破旧的晒衣场，但只要调整一番，不让晒衣场入镜，倒也称得上「维新志士的藏身处」。

庭院内侧摆了一座石像，引人注目。壮硕的妖怪人类石像盘腿而坐，实在诡异，让人联想到H·P·洛夫克拉夫特的惊悚小说。听说那座石像是河童大人，以前这一带存在一座沼泽，而河童大人就是沼泽的主人。「要小心翼翼对待石像，不然会遭天谴。」房东再三交代过，所以我们不能搬动那座石像。

明石盯着石像，低喃道：「不觉得这石像长得很像城崎学长？」

那雄壮威武的模样，确实像极了城崎学长。

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穿越时空的糊涂大学生「银河进」，是由电影社「禊」的高年级生饰演，名叫相岛。他身材纤瘦，戴着有点时髦的眼镜，看似精明能干，他和明石说话的时候，声音轻柔，像是以礼貌包装高傲，让人不快。

相岛学长和城崎学长一样，啰嗦地批评剧本的废柴程度。他分析主角的琐碎举动，嘀咕道：「我心理上无法接受这些地方，演不出来。」

我按捺不住，出口反驳。

「老是管合不合理，电影就不有趣了啊。」

「我从刚刚就觉得奇怪，你究竟是哪位？」

相岛学长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，冷冷地说。

「我只是路过，来帮点忙。」

「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。」

「我可是剧本原案。」

「哦？是吗？这样啊。」

相岛端详着我。

他一副「剧本原案又如何」的态度。

城崎学长也好，相岛学长也好，他们根本不了解明石的理念，甚至根本不打算去理解。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。

我心里气愤，另一方面又起了个念头。

——我跟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？

我主动要求帮忙拍摄，也是有一份自傲，认为自己适当提供建议，就能改善明石的废柴电影。不过，明石可曾开口拜托我帮忙改善？

明石是因为这部电影够废柴，才想拍。

那我的职责，不就是从那帮蓄势待发，意图「改善」电影的蠢货手中，坚定守护电影讨喜的废柴特质？我若透过这场战争，和她建立稳固的关系，也许可以从此摆脱形同路旁石子的地位？

我暗地决定执行此方针。

明石随后站在缘廊上，宣布开拍。

「那么各位，我们开始吧。」

先说结论，我不为人知的决心几乎没帮上忙。

自从法国卢米埃兄弟发明活动电影放映机以来，恐怕每一部电影的拍摄过程都会出状况。电影拍摄期间的状况之种无穷无尽，媲美海滩的沙粒。

演员个个古怪，一点也不受控。城崎学长饰演西乡隆盛，他不满意所有剧本，每说一句台词就改一句；相岛学长太追求内心层面的演出，不断要求重拍；小津脸涂白，根本撑不过拍摄，难过得打滚；樋口学长则是除了一句「日本的黎明是也」，坚决不说其他台词。

新选组的一伙演员太投入角色，时时针锋相对，最后甚至为了午餐便当互砍。音效人员和灯光人员为了感情纠纷大吵一架，房东爱犬克差闯入拍摄现场，甚至有社员因为突发状况太多太厌烦，留了纸条就闹消失。拍摄战斗场景时，小津还推倒河童大人的石像，被房东大骂一顿。

状况接二连三，明石仍使尽各种办法，继续拍摄。

她接连改写剧本，更改登场人物，更改拍摄顺序；为了安抚演员不惜说谎，说是彩排的其实是正式来，说是正式来的实际上是彩排，嘴里说等等会重拍，却根本没拍。

这部电影究竟是走向完成，还是迈向毁灭？所有参与者无人知道答案——除了一个人，明石。

下午三点过后，演员在宽敞的庭院，犹如僵尸群似地跳完「不亦善哉」舞，明石宣布拍摄结束，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。沉默笼罩了整间屋子。演员茫然若失，克差在一旁规规矩矩大了便。

「这想必会变成一部有趣的电影。」樋口学长的话语听起来空虚无比。

良久，小津半信半疑询问明石。

「这样真的就拍好了？」

「已经拍完了，辛苦你了。」

「感觉省略了不少部分？」

「没这回事，我已经拍到需要的画面了。」

明石果断地说：「之后会靠剪接想办法。」

有可能只靠剪接弥补？

电影真的拍完了？

我正想喊句「明石」，又合上了嘴。

她独自站在庭院，仰望晴朗天空。

她的身影，看似无比满足。

○

「学长，你还好吗？」

明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。我方才似乎热得神智不清。

拍摄现场的记忆如同走马灯，在我脑中飞快流窜，如同一出特艺彩色※组成的电影钜作，深深震撼了我。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度过那般浓密的时间。而且昨天非常漫长，当时还未结束这一天。

注6：是彩色电影拍摄的一种技术，于一九二○年代在美国好莱坞发明，最初利用彩色滤镜和分光技术来录制色彩。

拍摄结束后，我和小津、樋口学长等人去了钱汤「绿洲」，之后又逛了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，回到公寓，就发生「可乐惨案」，再也无法遥控冷气。我糜烂大学生活史上最漫长的一天，最后却用一件阴沉的仪式，「为冷气守灵」划下句点。

「昨天真是漫长啊。」

我叹了口气，明石低下头去。

「非常谢谢你，多亏学长，我才能平安完成拍摄。」

「拍电影都是那种样子？」

「这次是第一次这么大阵仗，不过每次拍摄都搞得乱七八糟的。但乱七八糟也好，反而能拍出奇妙的味道。」

「我本来以为绝对会搞砸。」

明石诧异地说：「怎么会？」

「总之先拍出画面来，之后靠剪接就能搞定。」

「论明石在完成电影方面的狠劲，恐怕没人能出其右。」

小津自豪地说：「虽然成品都很废柴。」

「喂，不要说废柴。」

「那些作品就是这么废柴啊。」

「废柴才好，就是废柴才棒。」

明石说完，小津也一脸得意，用表情告诉我：「你看人家也这么说。」

十一月的校园园游会期间，电影社「禊」会借用一间教室，举办「禊电影展」。昨天拍好的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预定在那次电影展放映。问题出在那个惹人讨厌的高年级生，城崎学长。据说他有权决定电影展最后会播放哪些作品，而且他强硬地打算排除废柴电影。他中意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可能性极低，最糟糕的状况，他很可能拒绝播放这部电影。

「那家伙真是太霸道了！」

我听完明石说明前因后果，气得跳脚。小津则是若无其事地说：「到时候去拜托羽贯小姐就好啦。城崎学长肯定不会拒绝她的请求。」

羽贯小姐是口腔卫生师，在附近的洼冢牙科医院上班。

樋口学长、城崎学长、羽贯小姐似乎是老朋友，但我不清楚他们怎么认识的。她时不时会到本公寓拜访樋口学长，我跟她聊过几句。每次在走廊上撞见她，她不知为何总是用英文朝气十足地打招呼，一下「股摸宁」，一下「估奈」。昨天拍摄快结束的时候，她也来拍摄现场露了脸，一如往常旁若无人，一会儿擅自摆弄摄影机，一会儿把玩小津涂白的妆容，一会儿纠正樋口学长的演技。她豪爽过头，却不会惹人厌。

「也是可以。」

明石想了想，又说：「可是，应该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。我至今拍了许多电影，之后也会继续拍。我觉得多交几部作品上去，城崎学长至少会放一部过关。毕竟他不能全部打回票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以量取胜。」我说。

「假如你还有能拍成电影的点子，就麻烦你告诉我了。」

不论如何，明石很满意，一切皆大欢喜。我又忆起她昨天拍摄结束后的模样，她仰望晴朗天际，神情充实不已。

我是单纯觉得开心，幸好小津和我在废话中催生的点子，对她这么有用。

然而，我的心头同时升起一抹悲哀。明石用小津跟我废到不行的废话，直接做出一部作品（虽然很废柴）。回头反省吾身，这两年半的大学生活，我到底成就了什么？惨遭京福电铁研究会驱逐之后，我厌倦世俗，窝进四叠半小天地，会来拜访我的人，只剩小津这只半妖。废话之花天花乱坠，却结不出有益的果实，徒然凋零于榻榻米。把时间投注在说废话，到底能成就什么？

只要我一天没能打磨自己，成为社会的有为人才，就没有资格站在明石身旁。我为了这个目的，获得口耳相传的梦幻至宝「冷气」，但是——

我仰望房间的冷气，无比遗憾。

「唉，冷气啊！」

「你真不死心。」小津说。

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！」

「你不原谅我，我们的友情也是永远不灭。」

小津说：「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。」

漆黑丝线像捆无骨火腿似的，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，一同沉进阴暗水底。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，令我浑身颤栗。

明石则是微笑道：「你们感情真好。」

○

先不提小津，我实在不忍心让明石坐在这间极热四叠半。

我提议移驾走廊。

「去走廊应该会凉一点。」

尽管我们离开四叠半，来到走廊，眼前的景致也没有多清爽。

走廊对面是本公寓的仓库，门内的破铜烂铁已经堆到走廊来。清洁阿姨每周来打扫时的清洁用具、疑似前房客遗留的家具衣物、房东的私人物品等等……这些玩意实在太过浑然天成，八成连房东都不知该从何整理起，她才干脆装作没看见。我第一次目睹此情景，还以为是某个人用杂物当障碍物，封锁二楼走廊。

明石坐在一座沙发上，沙发内的黄色填充物已经挤了出来。

小津敲了敲隔壁二一○号室的门。

「晚安，师傅。晚安。」

随后，门内传来樋口学长含糊的嗓音。

「——屏除……」

「屏除？」

「屏除杂念……」

「屏除杂念？」

「四叠半也凉爽如上高地※！」嗓音十分响亮。

注7：为日本长野县著名旅游胜地。

二一○号室再次回归沉默。

我想吸点新鲜空气，走到晒衣场。

我穿过肮脏衣物，靠在栏杆上，下方看得见私有地内增建的简易淋浴间、晒衣竿。后方的水泥墙连到房东宅邸的宽敞庭院，夏日的树林茂密，沐浴在午后阳光之下，翠光耀眼。缘廊面向翠绿草皮，看起来十分清凉，房东的爱犬克差躺在缘廊下方。

「喂——克差！」

我心血来潮呼唤克差，只见克差懒洋洋地抬起脑袋。但它分不清叫它的人在哪里，狐疑地发呆片刻，鼻头呼出气，彷佛认为自己听错了，狗脑袋又趴回地面。

这只讨喜的杂种狗会在任何地方挖洞，认为这是自己的天职。它不挖洞的时候，就像现在一样，趴在缘廊下方午睡，不然就是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。我每每见到它悠闲的模样，脑中总会浮现哲学家叔本华的名言：「动物即为化作肉体的现在。」无益的四叠半生活一天天融解我的时间观念，自己比起人类，也许更接近狗一点。每一次思考到这，我总会忍不住想呼唤它。可爱的狗邻居啊！

昨天拍摄电影期间，克差看大批学生涌进房东屋里，兴奋无比，比平时挖了更多的洞，原地打转的次数更频繁，排便排得更随心所欲。它四处奔跑，如入无人之境，我们不得不将克差视为临演。明石说：「幕末也有狗的。」

「克差！」我又喊了它一次，但可爱狗狗动也不动。

我从晒衣场回到走廊，明石端正地坐在沙发上，瞪着腿上的笔记型电脑。小津坐在走廊上，脚泡在脸盆的自来水里，神情迷茫。

「喂，不准滥用我的脸盆。」

「你用不着担心。」小津闭着眼说：「我的脚洁净无垢，如同刚出生的婴儿。」

我一口怒气卡在喉咙，这时明石用笔记型电脑给我看昨天的影片。

小津满脸涂白，扭来扭去，恶心得很；城崎学长一脸不情愿，赤裸裸暴露他对角色的不满；相岛之前百般拘泥人物的心理层面，演技却干到不行；其他演员则是犹如被拙劣演员的鬼魂夺舍。

「好惨，真是惨到极点。」

小津无视自己的演技，捧腹大笑。

不过，樋口学长的存在感简直登峰造极。他的台词只有一句「日本的黎明是也！」，却能随着场景转换，稍微改变台词的意境，让这部电影神秘地前后呼应。

时空旅人银河进改变历史，造成全宇宙毁灭，相较之下，「日本的黎明」根本无关紧要。一想到电影剧情会走向悲剧，樋口学长一再重复的台词，听起来既讽刺又悲壮。如果樋口学长并非设想台词效果而演出，这效果全都出自明石的计画，那她的手腕确实精湛得恐怖。

我暗自钦佩，接着河童大人的石像出现在萤幕上。这石像越看越诡异，房东怎么会把这玩意放在庭院，天天欣赏？我们搞不懂房东的心思，又担心作祟，想撤掉也不敢撤。

「为什么它会长得这么雄壮威武？」

「相传河童喜欢相扑，它可能锻炼了一番。」

「在沼泽里头？」

「对，在沼泽里，像健美先生那样锻炼。」

明石一本正经地低语，扬起微笑。

「话又说回来，它真像城崎学长。」

我们又盯着影片看了一阵子。白脸的岩仓具视（也就是小津）在庭院逃窜，接着扑向河童像。这时新选组涌进屋内，一群人行动杂乱无章。正当他们化身为参与运动会的小学生，彼此拳打脚踢，河童大人的石像缓缓倒下去……

房东因为这起意外大发雷霆，众人被迫中断拍摄。

「幸好没有人受伤。」

「明石，」我指向萤幕。「这里拍到晒衣场了。」

「啊，真的拍到了。我剪辑的时候会处理。」

这时，明石的脸凑到萤幕前，惊呼道：「奇怪？」

不过我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应。走廊另一头，一个男人走向我们，拉走我的注意力。

那个男人停在走廊中间，怯怯地问道：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一下，您是下鸭幽水庄的房客，对不对？」

来人顶着一头蘑菇般的俗气发型，俗气的短袖衬衫衣摆塞进颜色俗气的裤子，连斜背着的背包都很俗气，犹如一个从俗气国来的传教士，前来传达俗气的美好。他全身上下不带一丝时尚气息，我同为俗气派，势必对他心怀亲切。我心想，他真是有前途。

「你该不会是新搬来的房客？」我问道。

「不是，我没有要搬进来……」

「还是你要找人？」

「不是，我也不是要找人。」

俗气男露出困扰又羞涩的表情。他红着脸，默不作声。明石从笔记型电脑抬起头，一脸不解。

天之声打破这阵尴尬的沉默。

「樋口，二一○号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学。」

房东庄严的嗓音响遍走廊。

「我知道你在房间，过来缴房租。」

俗气男瞪大双眼，仰望喇叭。

「这是什么啊？」

「房东的宿舍广播。」

「宿舍广播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……」

他登时双眼发亮，我不懂他为何那么感动。

就在这时，二一○号室的房门终于回应天之声，房门开启。黑暗中出现的人，正是时而人称「四叠半守护神」，时而人称「不慎坠入四叠半的天狗」，本公寓最老房客·樋口清太郎。乱糟糟的头发像一把倒放的扫把，直指天际，身上的浴衣松垮无比，宽厚的下巴前端滴落汗珠。

「诸位好，今天也有点热啊。」

樋口学长拿湿手帕擦着身体，说道。

此时俗气男震惊地大喊：「樋口师傅！」

「您也来了吗？您是怎么过来的？」

樋口学长带困意的眼神望向俗气男。

他似乎不觉得对方古怪。

「随波逐流，一路流落至此。」

「随波逐流？」

「正是。」樋口学长点了点头。「所以，尔是何人？」

俗气男没有答覆。他像只傻愣愣的金鱼，嘴巴一开一合，轮流看了看我们几个，接着小声嘀咕一句「打扰了」，转身奔离现场。脚步声啪答啪答，渐渐远离走廊，直接跑下楼梯。

明石问樋口学长。「师傅认识他？」

「不认识，我完全不记得这个人。」

「可是他知道师傅的名字？」

「也许我与他曾在俗世某处错身而过。人的步伐如流水，来来去去，而且不只是我身边的人……我邂逅过形形色色的人类，多不胜数啊。」

樋口学长悠悠说道，轻抚满是胡碴的下巴。

○

我实在不太会应付樋口清太郎这个人。

以往我总是小心翼翼，尽可能跟这名同公寓的万年大学生保持距离。动物的直觉在我耳边低喃，这人很危险。

樋口学长拿着帐簿，让书页朝脸上搧啊搧。

本公寓仍维持上个时代的制度，每个月亲手将房租交给房东，让房东在帐簿上盖章。樋口学长的帐簿纪录双方长年以来的金钱攻防战，彷佛老仓库里挖出的古老文献，破破烂烂的。

「我现在要去付房租，但我没有钱。」

樋口学长淡淡说道，简直如同描述一个科学事实。

「我没有钱，但现在要去付房租。」

我们听得呆若木鸡，樋口学长又转换话题。「话又说回来。」

「是谁拿走我的沙宣？」

「沙宣？」

我们一头雾水。

「你是说洗发精？」

明石问道，樋口点了点头。「正是。」

「自首趁现在，老实招来，我可以既往不咎。」

一问之下才知道，樋口学长爱用的「沙宣基础保湿控油洗发精」，不知何时从沐浴用具里消失了。先不论他意外讲究自己的发质，他劈头就认为是我们干的好事，这可不能当没听到。

「谁会偷洗发精啊？」我说。

「不不不，毕竟那洗发精极其优秀。」

樋口学长指着自己挺立的头发，像要我们看看头发的色泽。但我这一看，只知道樋口学长全盘信任沙宣的能耐。

「反正一定是这家伙搞的鬼。」

我把黑锅往小津身上丢，他却轻身一侧，闪开了。

「我不可能背叛师傅。」

「你们昨天一起去了公共澡堂，对不对？回程时洗发精还在吗？」

明石一问，樋口学长疑惑地凝望半空中。

「经尔这一问，我印象中当时好像就不见了。」

「那你应该是把洗发精忘在公共澡堂了。你可以打通电话到『绿洲』问问，柜台一定帮你收起来了。」

樋口学长毫无根据的推测，引发无意义的对峙，而明石提出无懈可击的解决办法，终于为话题划下终止符。「那么，我去缴房租了。」樋口学长说完，缓缓往走廊前进。小津随即奔向师傅身边。

「师傅，请容我同行。」

「能拜托尔助我一臂之力？」

「包在我身上。看，世上没有徒弟比我更忠诚了。」

看来小津打算帮樋口学长代垫房租。

公寓后门直接通往房东的宅邸。若要拜访此处，得先从公寓正门走到户外，沿着石墙绕一圈，才能走到宅邸玄关。而且每次去缴房租，房东一定会招待红茶跟西式甜点，要花点时间才能成功盖完章。换句话说，樋口学长和小津好一阵子不会回来。

我靠在走廊墙边，静静守候沙发上的明石。

一阵风从晒衣场吹来，风铃轻响。我直到刚才都待在炽热的四叠半内，这阵风如同上高地的风，特别凉爽。

「有没有『正在放暑假』的感觉？」

明石抬起头，闭上眼。

「总觉得很让人怀念。」

她这么一说，我确实有同感。

我读小学时，一早会去游泳池游泳。现在就好似游泳过后的午后时分，懒洋洋地眺望阳光，一边吃着冰淇淋，恰到好处的疲劳勾起睡意。身子空荡荡的，又感觉十分充实，甜蜜带着几分落寞，跃上心头。然而，名为「暑假」的时空犹如一面洁白画布，展现在我的未来。还记得自己当年只是小学生，却深深感慨着，原来这就叫做幸福？

我沉浸在回忆里，不禁把这座空荡荡的公寓，当成昔日夏季的泳池池畔。

暑假的午后，和明石两人独处。

想当然耳，我祈祷着——时间啊，请停在这一刻。

明石不会知道我心底的祈求，她微微驼背，皱紧眉头，直瞪着笔记型电脑。她八成在思索如何剪辑影片。

我着迷地望着她凛然的侧脸，脑中浮现小津跟明石方才关于「五山送火」的对话。我彷佛见到一片诡异的阴云，从地平线的尽头飘来。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波澜。

八月十六日近在眼前，而明石说，她那一天会去欣赏送火。

她到底是跟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去？

我绝对无法忽视这个大问题。

○

这里我们把时针再次转回一天前，八月十一日。

电影拍摄结束后，我们前往公共澡堂「绿洲」。

我们出了公寓，来到炎炎夏日之下的住宅区。下午四点过后，阳光洒落，在脚边投下浓黑阴影，蝉正在行道树上鸣叫。

我心想，这简直是既视感。

今年夏天，我已经重复多次如此无力的下午。

从下鸭泉川町走到御荫通，沿着高野川向东走，就能看到住宅区。最靠近本公寓的钱汤「绿洲」，就在住宅区里。这座公共澡堂简直就是公共澡堂的理型※，门帘印着大大日文假名「ゆ」字，老板坐在柜台里，脱衣区摆满大大的衣篮。下鸭幽水庄内只有投币式沐浴间，每十分钟要一百日圆，房客想要尽情泡澡，只能跨越御荫桥，走向「绿洲」。这座公共澡堂恰如其名，是四叠半主义者旁徨时的绿洲。

注8：idea，哲学用语，具有本质、模型、目的与本体的意思。

我们泡在宽敞的浴池里放空。

章鱼上臂软趴趴——小津唱起怪歌。

「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，感觉会是一部有趣的电影。」小津说。

「怎么可能？」城崎学长呻吟道。

「哦？城崎学长有何不满？」

「当然不满，我绝不认同那种废柴电影。」

「明石很满意就是了。」

「电影是向社会发声，我们应该更真诚地制作电影。更何况，这电影从剧本开始就乱七八糟。她打算把那种东西拍成电影的那一刻起，就代表她藐视社会。我只认为她在浪费才华。」

「反正只是外行人拍电影啊。」

「就是有你这种人，才会让文化越来越沦丧。」

「不论如何，我的演技确实精湛又出色，无人能否定。」

樋口学长忽然开始自吹自擂。「日本的黎明是也！」

「说到底，为什么樋口会演坂本龙马？」城崎学长说。

「我没办法拒绝徒弟的请求啊。」

「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点。」城崎学长大叹一口气。「她为什么拜你为师？为什么不是拜我为师？她应该更尊敬我才对啊？」

简而言之，城崎学长不受明石尊敬，很不甘心。

我聆听他们无意义的对话，想像「可能发生」的大学生活。假如我一年级的时候不选择京福电铁研究会，而是选择加入电影社「禊」……我恐怕也会向社团头头·城崎学长高举反旗。和小津联手量产废柴电影，但我又没有明石这般才华，可能会在社团逐渐失去立足之地，到了二年级秋天，我肯定和小津一同惨遭流放。我在脑内活灵活现描绘凄惨末路，彷佛自己早已体验过。所以我深深同情明石的处境。

明石，你要勇敢走向自己坚信的道路。

人只能行于自身坚信的道路，妥协、依附毫无价值。

「这部电影肯定是部杰作。」我说。

城崎学长闭口不语，生起闷气，我们登时陷入沉默，一阵尴尬。

现在时间还早，公共澡堂「绿洲」冷冷清清，男澡堂除了我们，只有三名客人先我们而来。他们用毛巾包紧头部，紧贴在墙边排排坐，全神贯注地冲澡。这群人有点奇妙。

随后，樋口学长起身去洗身体，小津雀跃地走向电疗池。公共澡堂「绿洲」的电疗池由于刺激过强，以「杀人电疗池」之名闻名遐迩。小津居然主动接受如此酷刑，可见他这个人根本形同人类黑暗面的化身。

这时，女澡堂传来娇媚的嗓音。

「樋口——城崎——」

「哦，是羽贯吗？」樋口学长回答：「真难得。」

「我偶尔也想来澡堂泡泡澡嘛。」

羽贯小姐传来的嗓音十分悠闲。

「这样泡澡真不错，真是高雅。」

我愣愣地仰望天花板。

热气蒙蒙，在天窗洒下的光幕中冉冉盘旋。

我脑中想起，电影拍摄结束后，明石独自伫立于庭院，仰望天空。她的背影彷佛散发背光，神圣极了。

仔细一想，我邂逅明石即将届满半年。

我第一次和她交谈，是在今年的二月，节分※的隔天。

注9：日本节日，为各季节分界的前一天，也就是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的前一日。

直到现在，寒冬的那一天仍然记忆犹新，鲜明无比。

寒冷灰白的天空，散落点点白雪；比睿山像是洒上了砂糖，糺之森马场复满白雪；明石围着鲜红围巾，脚步坚毅且轻盈；埋在雪里的小熊玩偶……

回想起这些，我越来越坐立不安。

你这半年到底在浑浑噩噩什么？在你扭捏不定的时候，可恨的恋爱绊脚石也许已经对她虎视眈眈。你哪来的闲时间泡澡？

我猛然从浴池站起身。

「我有点事要办，先回去了。」

我正要离开澡堂，小津在电疗池里电得抽搐，疑惑地对我说：「你要回去了？」

「你可以再悠哉一点啊。」

○

我走出公共澡堂，外头正要进入八月较长的黄昏时分。

「要上了、要上了、要上了！」

我把脸盆敲得隆咚响，振奋精神。

我的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邀请明石欣赏五山送火。

我知道——吉田山附近有一个秘密地点，可以悠闲欣赏大文字山。我被逐出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之后闲得发慌，曾经一个人在城镇里幽幽地徘徊，发现了那个地点，暗自决定有一天要带心上人去一趟。可说是恋爱拉锯战的致命武器，现在不用，更待何时！

当我抵达高野川，桥另一端的御荫通出现一道纤细的人影，正是明石。她走向下鸭神社，没有发现我。我记得今天下鸭神社的糺之森，举办了夏季「下鸭纳凉旧书祭」。

「收拾完以后，我想去一趟旧书市集。」

拍摄结束后，明石这么说道。

我的脑中浮现无懈可击的计画。

旧书摊的帐篷下，我若无其事地向明石搭话。一边闲聊一边扫视书架，应该能找到几本五山送火相关的书籍。我一定要若无其事，从架上抽出书本，在明石面前翻看。「这么说来，五山送火快到了呢。」我会这样说。「是啊。」明石会这么回答。这样一来，我身为一名绅士，就有义务邀约她去欣赏送火。

「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！」

我如同出征前的武士，兴奋颤抖，随后追着明石走进糺之森。

下鸭神社的糺之森早周遭一步，渐渐潜入黑暗。从通往神社本殿的长参道往旁边走，南北向的长型马场两侧排满无数白帐篷。客人在各处零零散散，扩音器响起广播，告知市集结束的预定时间。广播声像在催促明石，她脚步彷佛韦驮天，飞快游走在每顶帐篷之间。

先说结论，我当时没能向她搭话。

第一，明石的脚步迅如闪电，我根本不可能故作自然找她搭话。

第二，她专心找书，我不忍心打扰她。

第三，我徘徊在旧书摊的帐篷之间，渐渐冷静下来。

仔细想想，对明石而言，我不过是「小津的朋友」，或是「樋口学长的邻居」。虽然我在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中尽力协助她，但这部作品不过是明石创造的众多作品之一。

我可能无比高估自己对她的贡献。也许我跟明石之间的距离，并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么近？我对她的重要性，很可能只是颗路旁的石子。

先假设我已经邀请她了。

「要不要一起去看五山送火？」

她也许会皱起眉头，对我这么说：「为什么我非得跟你一起去？」

我光是想像她冷漠的嗓音，就浑身颤抖。

我思考着，脚步渐渐沉重。我跟明石的距离越拉越远，已经追不上她。

最后我彻底停下脚步，目送明石飞快离去。

「今天就到此为止。」

我嘀咕着，转过身去。

等我回过神来，我已经来到鸭川河畔。

我来到榆树树荫下的长椅坐下，眺望璀璨的河面。

的确，我没有成功邀请明石。然而，若有人用一些空泛的老套说辞来形容我的犹豫，比方说「没骨气」、「不像男子汉」、「优柔寡断」，那人可说是愚蠢得无药可救。

正因为我尊重明石，将她视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，不愿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感情，这次战略性撤退，完美证明我是一个正人君子，懂得体察人心细节。

尽管客观来看，我的举止稍稍惹人作呕，但犹豫是绅士应有的素养。

鸭川河堤看得到大文字山。

「说到底，邀请她欣赏送火，这招太过庸俗。」

对于京都的大学生而言，可以邀请心上人的活动多不胜数，像是葵祭※、只园祭※、五山送火、鞍马火祭※。曾几何时，我有段时期也曾向往邀请意中人参加活动出游，但所谓男女关系，必须符合双方步调，谨慎建立起个人与个人的关系。不应该配合观光活动一年内的时程，轻易躁进。感情应该沉稳以待，细心培育。

注10：日本京都每年五月十五日的节庆，为京都三大祭之一，本来称为贺茂祭，后来由于祭典队伍皆用葵花与葵叶装饰而得名。

注11：只园祭始于西元八六九年，当时因瘟疫流行而举行，此祭典旨在向神明祈愿。是京都最具代表性的节庆，每年在七月举行。

注12：在鞍马山的山村举行，旨在致敬由岐神社和神社内供奉的神灵。每年十月二十二日，鞍马火祭的火光就会点亮夜空。

今天行不通，还有明天。

明天行不通，还有后天。

后天行不通，还有大后天。

回到下鸭幽水庄还有冷气。

没错，现在的我拥有一个舒适的环境——「附冷气的四叠半」。一切才刚开始。缜密计画，早睡早起，锻炼体魄，精进学业……过上充实的每一天，日积月累，成为配得上明石的男人。这样一来，我跟她之间想必会自然而然越来越亲密。到最后，就如同装满水的器皿，水珠满溢滑落，该发生的事自然会发生。

我感觉自己窥见一线光明。

「好！」我高声激励自己，怀抱明天的希望与脸盆，站起身。

待我从鸭川回到下鸭幽水庄，等待着我的，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件。但这起事件不只攸关我个人的命运，更成为包括整个银河系在内，全宇宙层级的危机开端。

○

我回到下鸭幽水庄，走进公寓正门，二楼随即传来热闹的声响。

「他跑去哪里了？」

小津高亢的声音特别响亮。

他们从公共澡堂回来之后，似乎还在跟樋口学长等人玩耍。

上了楼梯尽头，往走廊前进，樋口学长和小津正在走廊内侧晃来晃去。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也在场。所有人一会儿探看晒衣场，一会儿打开房门，一会儿翻找如山高的破铜烂铁，像在寻找什么。一股凉风莫名吹来，只见二○九号室的房门开着没关。他们又擅自打开我的冷气。正当我想怒吼，明石却从晒衣场现身。在我到鸭川疗愈心伤期间，她已经从旧书市集回来了。

她一见到我，倒抽一口气。「学长！」

「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？」

樋口学长、小津、城崎学长、羽贯小姐，在场所有人听见明石的呼喊，全体面向我。「啊！」、「哦哦！」他们纷纷惊呼出声，视线聚焦在我怀里的脸盆，眼中还洋溢一股至今未有的尊敬之情。

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回事，你准备万全了呀。」

羽贯小姐说道：「真迷人呢。」

连城崎学长都对我露出另眼相看的神情。「你这么起劲啊。」

我二话不说，先从城崎学长手中抢走冷气遥控器，关闭二○九号室的冷气。「不要擅自开冷气啊。」我说完，把遥控器放在小型冰箱上方，上头有一瓶宝特瓶装可乐，里头还剩一半可乐。

明石担忧地说：「学长，你真的要做？」

「做？做什么？」

「你问什么，就是……那个……」

「来来来，那就有请你为我们跳一首了！」

小津抓住我的手臂，拉着我到走廊中央。其他人不是坐沙发，就是搬了圆凳过来，满怀期待盯着我。我抱着脸盆，愣愣环视众人。在场各位在期待我做什么？

「跳？要跳什么？」

「哎呀，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？」

小津笑得贼兮兮，喊道：「打赤膊跳舞啊！」

「打赤膊跳舞？为什么要打赤膊跳舞？」

「真是，尔真爱吊人胃口。」

樋口学长摸着下巴说道。

城崎学长蹙眉。

「喂，事到如今别扭扭捏捏，很难看。要跳，就像个男子汉勇敢跳！」

「我会欣赏到最后的。」羽贯小姐说。

「不是，我就说，我完全一头雾水啊。」

我手足无措，看向明石，只见她正好躲到樋口学长身后。她的神情五味杂陈，羞涩、无计可施，又带了分毫学术方面的好奇心。

「你已经带小道具来了啊。」

小津指着我怀里的脸盆。

「你只要像这样，盖着跳舞就好啦。」

他手里彷佛拿着看不见的脸盆，盖住两腿之间，跳了一段给我看。

我现在仍能清晰忆起，小津面带邪恶笑容跳舞的模样。那名副其实就是「恶意的化身」。而事实上，小津的魔性之舞不只击溃我的未来，更让全宇宙陷入毁灭危机。

小津的右手撞到冰箱，可乐瓶顺势倒下，漆黑带泡的液体流出，源源不绝从冰箱滑落。

明石大喊：「遥控器！」

我推开小津奔上前时，为时已晚。

可乐淹没了遥控器，使之彻底丧失功能。

○

我因为小津引发「可乐惨案」，失魂落魄，不顾莫名其妙的裸舞要求，躲进二○九号室。如前述，明石等人回去之后，我们在樋口学长提议之下，为冷气守灵守了一夜。

我们把时针转回现在，八月十二日。

我靠在走廊墙边，凝视明石的侧脸。

「明石究竟要跟谁去欣赏送火？」

然而，明石不知我的担忧，脸色铁青狠瞪电脑，神情越来越严肃。她恐怕很伤脑筋，不知该如何将浑沌至极的毛片剪成一部电影。现在这气氛，容不得我悠哉询问她「送火约会」的对象。

我闷闷不乐，这时明石盯着画面说：「学长，能不能麻烦你一下？」

她的语气正经得可怕。

我不禁内心一跳，感觉她已经看穿我的心思。

「能不能请你看看这场景，我觉得有点怪怪的。」

看来她想找我商量电影的事。我松口气，靠近沙发，在明石身边坐下，探看笔记型电脑萤幕。

萤幕显示着房东家的庭院与河童像，满脸涂白的岩仓具视（小津），正和废柴新选组胡乱斗殴。岩仓具视东扭西扭爬上河童像，形同妖怪，新选组的打斗姿态毫无动感，再加上远处的背景完美拍到公寓的晒衣场。

真要说这影片怪怪的，每一处都很奇怪，不太懂明石觉得哪边特别奇怪。我狐疑地心想。明石默默把影片往前拉，忽然尖声说道：「就是这里！」

「咦？哪里？」

「这里，请看晒衣场。」

明石暂停影片，指着萤幕。

只见公寓的晒衣场冒出一道细长人影。

「这是小津吧。」我话才刚出口，随即疑惑。「怪了？」

那最前面在庭院跟新选组大打出手的人，又是哪位？

「影片拍到两个小津。」

「我刚才重看影片，才发现这件事。难不成小津学长是双胞胎？」

「别说傻话！我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。」

「他也许瞒着我们？」

听明石这么说，我也排除不了这个可能性。

说到小津这家伙的活跃表现，如同有三头六臂，总是让我瞠目结舌。他隶属于电影社「禊」，又是樋口清太郎的徒弟。但以上只是那个古怪男人的面貌之一。小津另外加入多个社团，据说现在已经是某宗教旗下垒球社，以及某可疑大学校内组织内的重要人物。他的体魄之瘦弱，足以与我并驾齐驱，到底是如何达成这般超人壮举？「荒废学业」？这是一个事实，但做为解答，显然不够充分。纳入明石提到的「小津复数论」，上述疑问就迎刃而解了。

我再次紧盯笔记型电脑的萤幕。

萤幕中，小津从公寓晒衣场探出身子，凝视另一个自己，看着他被新选组逼上墙角，抱紧河童，笑容满面，似乎觉得有趣极了。我彷佛听得见他恶魔般的大笑。

我注视那张邪恶笑容，小津在想像中蠢蠢蠕动，一个变两个，两个变四个，四个变八个，简直像是细菌，不断增生。彷佛某个脸色难看，想要入侵地球的外星人。

明石和我面面相觑。

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○

「两位，你们感情真好啊！」

走廊另一端传来活泼的声音。

我抬起头，只见羽贯小姐和城崎学长走了过来。

明石当下迅速关闭影片，朝我使了眼色。她要我暂时将关于小津恐怖的秘密深藏心头，闭口不谈。我微微点头。「小津复数论」虽然诡异至极，但能和明石共享秘密，感觉并不坏。

城崎学长手插口袋，冷淡地打了招呼。

「天气好热啊。」羽贯小姐说道。如前述，她是任职牙科医院的口腔卫生师，也是城崎学长和樋口学长的朋友。「樋口在吗？」

「他现在跟小津一起去找房东。」

我站起身，答道：「差不多该回来了。」

「我想久违地三个人一起吃顿饭。你也知道，昨天樋口说要帮冷气守灵，没去成。你们愿意的话也一起来吧。」

羽贯小姐在明石身旁坐下。

「所以，现在冷气怎么样了？」

「托各位的福，还是坏的，没修好。」

「只能请你节哀了，夏天还久得很呢。」

羽贯小姐打趣地说，她不像在同情我。

「所以，电影能完成吗？」

明石轻抚电脑，说了句：「多亏大家帮忙。」

「我很期待。樋口演坂本龙马，对不对？」

「他只说同一句台词啊。」城崎学长抱怨道：「那哪能叫做演戏？」

「不用把这家伙的意见当回事，他没什么才能。」

羽贯小姐在明石耳边悄声说。电影社「禊」社内，城崎学长掌握霸权，但那权力对羽贯小姐没半点用处。

城崎学长正想回嘴，他背后赫然传来破铜烂铁倒塌的声音。走廊上的破铜烂铁时时刻刻保持危险平衡，只消些微动静，随时都会崩塌。

羽贯小姐蹙眉，回过头来。

「唉呦，城崎，你干什么呀？」

「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
「肯定是你碰到奇怪的地方。」

「这座公寓到底怎么搞的？到处都是垃圾。」

城崎学长嘴里碎碎念着，举动却意外老实，开始收拾破铜烂铁。他跟羽贯小姐待在一起，似乎能减轻他的暴君性子。「哈哈！」羽贯小姐笑了笑，又面向我们，遗憾地说：「我也好想参观拍摄现场喔。」

我闻言，满头问号。昨天电影拍摄接近尾声时，羽贯小姐确实出现在拍摄现场。她一如往常旁若无人，肆意扰乱本就混乱至极的拍摄现场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她还拍了我的背，对我说：「辛苦了！」

「羽贯小姐，你昨天不是来过拍摄现场？」

我一问，羽贯小姐冷哼一声。

「我昨天工作到傍晚，怎么可能去啊？我跟你们这群人不同人种，我可是勤于劳动呢。」

「可是你有来公共澡堂啊？」

「澡堂？」

「你还从女澡堂向我们搭话啊？」

「等等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真奇怪，城崎学长，你应该也听到了，对不对？」

「我有听到，那确实是羽贯的声音。」

城崎学长从破铜烂铁的另一端回答，答得很不耐烦。

「你们热到傻了吧？我昨天只有下班之后来过一趟。」

羽贯小姐无奈地说。

「然后就有人提议打赤膊跳舞，小津打翻可乐，泼到遥控器，之后马上就散会了。我昨天还心想，你们这群人真是乱七八糟。」

我们牛头不对马嘴。最近似乎发生过相同状况。昨天傍晚，我刚从旧书市集回到公寓，大伙聚集在这条走廊，不知为何要我打赤膊跳舞。那个时候我们的对话内容也对不上，非常诡异，后来因为小津引发「可乐惨案」，事情不了了之。

「算了，毕竟现在是夏天，也难怪大家热昏头。」

羽贯小姐打了个呵欠，说道。

「话说回来，城崎，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做什么？」

「你们来看看，这是什么？」

城崎一直蹲着，凝视走廊上的古怪物体。

那是一张老旧榻榻米，表面闪烁黑光，彷佛用卤汁卤过。而且榻榻米不只是榻榻米，彷佛有人从公寓剥了一张榻榻米来改造，正中央摆了一张红色座椅，座椅前方设了操控台，装置上还有手把、按钮。

我们聚到城崎学长身旁。

「咦？这是什么东西？」羽贯小姐问。

「这东西就竖在那边的墙边。」城崎学长说。

「看起来像是交通工具，但没有轮子。」我说。

「是不是师傅捡回来的？」明石问。

「不对，慢着。原来如此，这要这样摆啊。」

城崎学长把附在一旁的庞大台灯立了起来。

包含我在内，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某本国民漫画名作。印象中，那只圆滚滚的蓝色猫型机器人搭着非常相似的道具，从遥远未来抵达现代。但是这想法太过无厘头，众人踌躇着，不敢直接指明。也难怪我们只能默默互瞪好一阵子。

接着，明石低喃一句。

「这会不会是时光机？」

她说得小声，无比羞涩。

晒衣场的风铃叮叮作响。现在正是夏季。

○

我们围绕在那台「时光机」旁，大伙捧腹大笑。

事实上，这台时光机做工精细，不像是做来玩的。操控台上有设定年份、月份、日期的刻度，转动轮盘就可以改变数字，实在细腻。年份可以设定在「负九十九」到「正九十九」之间。也就是说，我们想要去正好十年后的时间，就调到「正十」的「八月十二日」即可。

「这是谁做的啊？」

「八成是某个技艺精湛的闲人。」

正当我们七嘴八舌讨论，樋口学长和小津从房东家回来了。

「在座诸位甚是愉快呀？」

樋口学长说完，朝城崎学长伸出手。

「喂，城崎，把我的沙宣还来。」

方才樋口学长打电话到公共澡堂「绿洲」，但对方表示手边没有他遗忘的洗发精。小津跟我都没有偷，只剩下城崎有嫌疑。以上是他的推理，真是大胆的推理，简直像是拿着原木棍棒乱揍一番。

「城崎，要道歉趁现在。」

「谁知道你的洗发精跑去哪里！」

羽贯小姐这时插嘴道：「洗发精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啦。樋口，这台时光机是你的？」

樋口学长兴匆匆地俯视走廊上的物体。

「不知道，这不是我的。」

「所以是小津的恶作剧？」

城崎学长说道，小津马上摇头。「怎么可能。」

「恶作剧我会搞得更凶残一点。」

的确，照小津靠他人霉运当饭吃的性子，这恶作剧还不够邪恶。在公寓走廊放一台精致的「时光机」，不会让人倒大楣，顶多带来一些温馨的笑声。

我端详着操控台。年份设定在负二十五，月份、日期设定在「八月十二日」。我试着转了转轮盘，年分为零，月份、日期设定在「八月十一日」。这样就可以回到昨天。看来无法指定时段。

樋口学长突然一板正经，命令小津：「小津，出发吧，前往时空的远方！」

「谨遵师命！」

小津挤开我，搭上「时光机」。

羽贯小姐、明石和我随即远离「时光机」一步，朝小津敬礼。小津握住操作手把，环视众人。

「师傅，在座各位，长年以来受各位关照了。小津不才，即便相隔不同时空，这份恩情终生不忘。」

「好，愿尔平安顺遂。」

樋口学长郑重点头。

小津故作夸张地拉下把手。

「永别了，各位保重！」

下一秒，眼前的小津突然一阵扭曲。不，应该说包含小津在内，整个空间随之歪斜。紧接着刺眼闪光充满走廊，刮起强烈旋风。我不禁抱紧头部。旋风莫名肆虐一番，戛然而止，周遭登时静了下来。诡谲的寂静之中，只剩风铃叮叮响。

我怯怯地睁开眼，小津已经连同「时光机」消失无踪。

「刚才那到底是？」羽贯小姐说。

「小津学长消失到哪去了？」明石说。

我们面面相觑，人人哑口无言。

晒衣场、破铜烂铁的死角、仓库、樋口学长和我的房间，通往一楼的楼梯与厕所，我们翻找过每一处，小津却不见踪影。更何况，我不认为他有办法在刚才那短暂时间内，带着时光机躲起来。

「说不定那是真货……」

明石嘀咕道，城崎学长随即气愤地说：「怎么可能是真货！」

「不是真货的话，那家伙到底消失到哪里去？」

我说：「这里可没地方让他躲。」

「反正一定是小津的阴谋，肯定有机关。」

樋口学长和羽贯小姐肩并肩坐在沙发上。他们已经停止思考，表示就让一切自然发展。实际上，他们的态度才是正确的。良久后，走廊再次充满刚才的闪光，「时光机」和小津伴随旋风，再次现身。

小津环视众人，说：「我的妈呀。」

「各位，这可是大事一件啊。」

「你跑去哪里了？」

我问道，小津若无其事地说：「我去了昨天。」

「我一拉下手把，四周景色突然扭成一团。回过神来，走廊已经不见任何人，各位不知道上哪去了。我摸不着头绪，去了晒衣场，房东家的庭院传来很热闹的声音。我从栏杆瞧了瞧庭院，里头正好在拍电影。是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啊。我本来心想这下事情大条了，打算四处逛过一圈，但还是觉得应该先回来报告各位，又回到这个时代了。哎呀，这道具真厉害啊。」

「你够了没！」

也难怪城崎学长发火，他说的一切实在荒诞无稽。

这时，明石惊呼一声。

「学长，那个画面！」

「画面？」

「小津学长复数论！」

我的脑中随即浮现刚才那幕诡异画面。

明石坐在地板上，打开笔记型电脑，众人一起查看萤幕。

岩仓具视抱紧河童像，废柴新选组一拥而上，再来是背景拍到的公寓晒衣场，以及晒衣场里露脸的另一个小津。

「啊，这个就是我。」小津得意洋洋地说：「在画面最前面大闹的岩仓具视，是昨天的我，待在晒衣场欣赏拍摄的人，是今天的我。你们看，我说得没错啊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昨天有两个小津？」羽贯小姐说。

「换句话说——」明石低喃着，众人一起看向「时光机」。

盛夏的学生公寓内，忽然出现惊天动地的新发明。

众人屏息，樋口清太郎缓缓从沙发起身，语气威严十足地说：「也就是说，这台是真正的时光机。」

○

自从英国著名作家H·G·威尔斯发表小说作品《时间机器》以来百余年，「能够游历时间的机器」受到无数人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传颂、描述。

我们为何深深着迷于时光机？

因为对人类而言，时间正是最根本的谜团，是最普遍的法则，谁也无法逃离时间束缚。每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，无论如何哭天喊地，沙漏的沙粒仍会不停落下，逝去的夏天不再回来。所以我们不断梦想一台「能够游历时间的机器」。超越时间——那正是反抗人类最根源的条件，等同神灵的力量，一份终极自由。

为什么如此惊人的机器，偏偏出现在这里？

羽贯小姐吹了声口哨。

「那小津已经成了时空旅人了呀。」

根据污秽的时空旅人小津所言，时间移动只有短短一瞬间。拉下手把，闭上眼睛，下次睁开眼之后，已经到了「昨天」。

明石坐进时光机，观察操控台。

「小津学长，你抵达昨天的时候是几点？」

「是我推倒河童像的前一刻……」

现在是下午两点半，昨天河童像被推倒的时间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。

「也就是说，到达的时间点会跟现在一样？」

明石嘟囔着：「机器上的确没有设定时间的轮盘。」

我蹲在明石旁边，望向时光机的操控台。

年份刻度可以设定在负九十九年到正九十九年之间。就算能回到过去，顶多到大正时代，不过若是在抵达后的时代重复操作，就会如同通过跳石造景，无止境地跳回过去。跳往未来的方式也一样。我望向身边的明石，她兴奋得双眼发光。

「是不是刚才那个人做的？」

「刚才那个人？」我问。

「就是那个打扮很俗气的人。」

我想起刚才来搭话的俗气男。

无论我再怎么好意放低标准，他看起来仍像一个初到大学、却失败连连的可爱大一生。不过古人有言，「雄鹰藏爪」。那副一点也不时尚的俗气打扮，也许是一个出类拔萃的超级天才，潜藏于俗世的伪装。

这时，一阵激烈的脚步声，从走廊另一端接近。

我本来以为时光机的主人即将登场，却传来尖锐的嗓音：「哎呀——各位齐聚一堂啊。」来人正是电影社「禊」社员，城崎学长的左右手，饰演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主角银河进的演员，相岛学长。

「城崎学长，这是什么聚会？」

「不，也称不上什么聚会。」

城崎学长疑惑地说。

「倒是你，有什么事？」

「我昨天跟他有约。」

相岛学长指向我。

「帮我找到眼镜了没？」

「眼镜？」

「就是眼镜，我的眼镜。」

不过，相岛学长本来就戴着眼镜。我纠正这一点，他不耐烦地说：「我昨天不是解释过了？」

「这是演戏用的眼镜。我有另外一副平时用的眼镜，昨天在这弄丢了。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找？」

对话又对不上了——我刚才体验过相同感受。

「你真是不可靠。」

相岛学长抱怨一番之后，目光投向走廊上的时光机，他忽然惊呼一声，倒抽一口气。「这个！就是这个！」

「相岛学长，你认得这台机器？」

明石问道，他随即奔向时光机。

「我昨天在这里看到的。我还以为看到幻觉，果然存在啊。这是时光机，对吧？」

「是的，这是时光机。」

「哎呀，做得真精致。这是谁做的？」

相岛学长似乎以为这台时光机是电影用的大型道具。

明石向他解释，这不是道具，而是真正的时光机。他呆滞了片刻，说：「难不成这是整人游戏用的？」

「不，我不是在整人。这真的是时光机。」

「我最讨厌那种游戏了，一群人串通起来骗人。」

我们说起小津刚才的时空旅行，也把影片画面当作证据，让相岛学长看过。但他只是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，面带冷笑。但也难怪他有这反应，体验时空旅行的人是小津，他是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男人，影片也是，想怎么后制都可以。

「要不要再搭一次时光机？」

明石说：「相岛学长看了应该会相信。」

「行，等我亲眼见识过，我也愿意改变想法。」

相岛学长始终冷笑以待。

○

「好，诸位，现在要前往什么时代？」

樋口清太郎说。

明石第一个举手发言。

「要不要去看看未来？比方说十年后。」

抢先任何人目睹未来，可是时光机的醍醐味。不过眼下出现一大问题。去瞧瞧十年后的世界，不代表能看见自己期望的未来。

「万一自己那时候死掉了，应该会很难接受吧。」羽贯小姐说。

一旦得知那样悲惨的未来，肯定会丧失人生的动力。

说不定到时我会课业读不进脑子，留级之后退学。时间一分一秒倒数，只能窝居在房间逃离恐惧，不断暴饮暴食，自甘堕落的生活外加精神压力压迫，健康每况愈下，结果就是在十年后正好死亡，实现自己看到的未来。

「明石，去未来可能不太妙。」我说。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毕竟预知往后的人生，之后会过得无聊透顶啊。」

樋口学长说道：「应该靠自己亲手开辟未来。」

第二个提案出自小津，「去侏罗纪跟恐龙玩」。不过侏罗纪大约是一亿五千万年前，而我们的时光机一次只能回到九十九年前，要抵达侏罗纪，至少要重复同样的操作一百五十万次，就算二十四小时排班操控时光机，我们在抵达侏罗纪之前，就会在更晚的年代全军覆没。

第三个提案是我的主意，「两年前的春天」。我想暗助大一时的自己，引导自己走向玫瑰色校园生活。而首要条件，就是阻止自己遇见小津。不过小津犀利地看穿我的企图，他说：「那我也要一起去，让当时的你更加堕落。」于是，众人全体否决我和小津超越时空的战斗。

决定时空旅行的目的地，出乎意料的困难。

「干脆安全一点，去个江户时代？」

羽贯小姐说：「想不想看看武士？」

「这也不错。」我说：「跳跃两次就到得了。」

「那么，诸位，何不干脆去一趟『幕末』？」樋口学长说道。

众人随即出声赞同。这点子太棒了。

说到幕末的京都，正是真正的坂本龙马、西乡隆盛，以及新选组会在巷弄里到处转的时代，简直就是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世界。带着摄影器材穿越，就可以尽情拍摄幕末的京都，还能拍到一大堆散尽家财都拍不到的画面。明石双眼发亮。「我可以回去拿器材吗？」

这时，城崎学长对众人泼了一大桶冷水。

「你们几个都没有危机意识啊？」

「城崎，你干么啊？反正你又不去？」

羽贯小姐说道。城崎不屑地说：「我怎么可能去。」

「我先退一百步，假设那台时光机是真货好了。但根本没人能保证那台机器可以正常运作。万一你们到了目的地，机器却故障了该怎么办？你们打算在幕末过活吗？」

「真碰上了，到时候总会有办法。」

樋口学长一副高深莫测，说道：「人类在任何时代都能活下去。」

倘若人人都像樋口学长一样，如天狗一般神通广大，也许能靠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新选组或脱藩浪人※，度过幕末的动荡年代。但换作我们这些欠缺活力的「纯现代人」，真有可能活过幕末？樋口学长以外的成员你看我，我看你。

注13：意指江户时代脱离藩（领地或属国），四处流浪的武士阶级。

「还是别去了？」羽贯小姐嘀咕道。

短暂沉默过后，明石说：「不如去近一点的时间试试看？」

「总之先以『昨天』为目的地。」我说。

「也好，真有个万一，也可以自己撑回原本的时间。」

虽然测试范围一口气缩小，但千里之行，本就始于足下。

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过后，换作昨天的同一时间，众人还在房东的屋里拍摄。我们结束拍摄，全体撤离，大约是下午三点半左右，在那之前这间公寓应该是空无一人。我们在下午四点过后前往公共澡堂「绿洲」，还有我从旧书市集战略性撤退，回到公寓的时候是晚间六点过后，之后才发生可乐惨案……我想到这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点子，这根本是上天的启示。

「我想到一个很赞的点子！」我大喊。

昨天的这个时间点，冷气的遥控器还没坏。换句话说，只要搭时光机到昨天，在遥控器坏掉之前带回来，二○九号室的冷气也许能再次启动。

这样运用时光机，肯定最有意义。

「有——道理……」樋口学长低喃道：「我倒是没想到这主意。」

「学长真懂怎么使用时光机，这想法太让人佩服了。」明石说。

问题是该由谁去拿遥控器。我们试着所有人搭上时光机，但必须维持媲美中国杂技团的特技姿势，一个不好可能穿越时间穿越到一半就被甩出去。最后决定只送三个人到「昨天」，以猜拳决定人选。

猜拳结果，第一次探险队成员确定是以下三人，樋口学长、羽贯小姐、小津。

明石盯着自己出的剪刀，沮丧不已。

「我没有猜拳的天分呢。」

「喂，小津，你已经去过一次了，把位置让给明石。」

「我坚决拒绝让位。毕竟我是世界上唯一的时空旅人，也就是本架时光机的驾驶员。是不可或缺的人才！」

「我们看看就回来了。」

羽贯小姐说着，安慰明石。

「请别在意我。」明石说：「各位，Buon Voyage（旅途愉快）。」

于是，第一次探险队（樋口学长、羽贯小姐、小津）搭上时光机。

小津坐定驾驶座，设定好日期，环视众人。

「那么，各位，我们要出发了。」

「拿到遥控器，尽早回来啊。」

我再三叮咛。「再多三十多分钟，昨天的我们就要回公寓了。」

「仔细想想，我之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。这次冷气意外，确实是我难以挽回的失败。但我们现在有时光机。我会赌命拿到遥控器，回到这个时代。在我回来之前，你要多保重。」

「够了，快滚。」

小津道了句「再见」，拉下手把，闪光与旋风再次席卷。他们搭乘的时光机消失无踪，只剩下我们。

风铃叮叮响个不停。

于是乎，小津等人出发前往「昨天」，但送走他们的那一刻起，我心中萌芽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
让他们去真的好吗？

樋口清太郎，羽贯小姐，以及小津——如今回想，这可说是最糟糕的人选。

○

风铃声止，四周寂静无声。

小津等人随着时光机消失之后，这里仍是四叠半公寓，毫无改变。感觉午后令人昏沉的暑气一口气恢复原状。

相岛学长语气颤抖，说道：「城崎学长。」

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看来那台时光机是真货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又不是科幻电影……」

相岛学长一阵踉跄。

「相岛学长。」明石喊道：「你站在那个位置，等时光机回来的时候应该有点危险。」

相岛学长尖叫一声，往后跳开。

我们小心翼翼避开时光机可能回归的地点。我可不想像恐怖电影一样，跟小津融合，变成妖怪小津人。

樋口学长、羽贯小姐、小津，三个人从「今天」的世界消失，现在正待在「昨天」的世界里。换句话说，昨天的同一时间，分别存在两个樋口学长、两个羽贯小姐、两个小津。明石嘀咕道：「感觉真奇怪。」

「小津学长他们是今天使用时光机，所以他们现在待在『昨天』。可是在我们找到时光机之前，小津学长他们早就抵达昨天的同一个时间点。」

「感觉真怪异。」我说。

「是很怪异。」明石说。

「说到底，那台时光机究竟是怎么回事？」

相岛学长说：「为什么那种机器会出现在这里？」

「我们怎么可能知道？」我说。

「怎么可能知道？你说怎么可能知道？」相岛学长发了疯似地大喊：「那你们还敢搭着到处跑？」

「所以我刚才就在提醒他们啊。」

城崎学长不耐烦地说。

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「那个，不好意思。」

走廊另一头，传来某人战战兢兢呼喊的声音。

我们闭上嘴，同时回头，对方有点被吓退。他顶着圆滚滚的蘑菇发型，短袖白衬衫，衣摆整整齐齐塞进裤头里，打扮朴素。正是刚才那位俗气男。

接着，相岛学长亲昵地呼唤他。

「是你啊，你怎么还在这里？」

「你们认识？」

明石讶异地问道，相岛学长反而露出意外的神情。

「我昨天在这里见到他的时候，是你们介绍给我认识的啊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他是小津的侄子吧？」

想当然耳，我们大吃一惊。

小津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

「你趁着暑假来参观大学，对不对？」

相岛学长说完，俗气男退了几步，似乎觉得很恐怖。

「不是，我不是来参观的。」

「嗄？」

「你应该认错人了。」

「喂喂喂，不用这么见外吧？我们昨天不是聊得很开心？」

「我没有见过您。而且我也不是那个叫小津的人的侄子。」

接着，俗气男补上一句难以忽略的话。

「因为我跟他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。」

时代不同——这句话的意思显而易见。明石推开相岛学长，问道：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俗气男扬起笑容，故作高深。

「希望各位听我说，别太吃惊……」

这时，俗气男突然闭上嘴。「怪了？」他讶异地低喃，跑到走廊上的破铜烂铁山。「这里有没有一台奇怪的机器？大概是一张榻榻米大小，上头有手把、操控台之类的东西……」

「你是说时光机？」

我话才说完，他瞪圆了眼。

「您知道时光机啊！」

「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……」

俗气男笑容满面，非常开心。

「其实我是从距今二十五年后的未来，搭那台时光机过来的！」

○

俗气男彬彬有礼，自报姓氏：「我叫做田村。」

怪不得田村的外貌、举止还带着稚气，他正值大学一年级，不过是距今二十五年后的大一生。而且他住进这栋下鸭幽水庄，他的房间号码跟我一样，是二○九号室。这栋公寓现在已经常被误认成废墟，没想到还能继续存在长达四分之一世纪，真是令人喜悦，又难以置信。

「在你的时代，时光机已经很普及了吗？」

我问道，田村挺起胸膛，显得得意洋洋。

「不不不，那是我们自己做的。」

「自己做？」

「对，下鸭幽水庄的大家一起做。」

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后的五月。

房东（依旧健在）召集公寓房客，决心彻底整顿下鸭幽水庄二楼的仓库。整理完成后，众人拿着代替打工费的罐装啤酒，开起庆功宴。理学院的研究生忽然说起时光机成真的可能性。

那名研究生老是提倡光怪陆离的理论，已经半是遭放逐状态，但他笃定地表示，可以制造出时光机。这番言论不太能让人信服，但众人讨论得越来越热络，最后演变成既然对方说得那么果断，大家就来做做看。

一帮大学生浪费宝贵的夏日时光，四处奔走搜集零件，该回乡的也不回乡，在研究生的指挥下一点一滴组装时光机。同志在友情与爱情中选择爱情，因而脱队；零件费用引发金钱纠纷，房东前来催缴房租，从工学院研究所招聘来的外国帮手发挥实力等等。但上述故事无关主线，在此省略。

三个月后，八月十二日，汗水与泪水的结晶，时光机终于完成。而第一个获选为驾驶员的人，正是田村。

「大家都不想第一个搭，而且我又是新生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你成了第一个搭太空船的苏联太空犬莱卡啊。」

「没错、没错。」

田村被当成实验体，却没有任何不悦。

于是，田村成为人类第一个时光机驾驶员，正好在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二日，也就是今天早上上午十点，顺利抵达本公寓。

毕竟当时正在为冷气守灵，屋内非常安静。而上午十点，留在公寓里的人还睡得像一滩烂泥。「我敲了很多次门，都没有人回应。」田村说道。这么说来，我在睡梦中好像听到了敲门声。

「那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「我本来以为这里的人会更欢迎我。没办法，我就决定外出探险。反正二十五年前的京都感觉很有趣。我到处逛了一圈，刚刚回来宿舍，就撞见各位了。」

「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逃走？」

明石问道，田村苦笑着抓了抓头。

「这个嘛，因为我看到师傅，吓了一大跳。」

「你说师傅，是指樋口学长？」

「我以为他也搭时光机过来了。因为樋口学长二十五年后也住在下鸭幽水庄……啊，我不知道这个可不可以说？」

「二十五年之后，那家伙还待在这里？」

城崎学长说着，嘟囔道：「太扯了。」

据田村所说，樋口清太郎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后的下鸭幽水庄，同样住在二一○号室，时而人称「四叠半守护神」，时而人称「不慎坠入四叠半的天狗」，以本公寓最老学生身份受人敬畏。

简而言之，他跟现在相比，没有分毫改变。

「我以为樋口学长是留级的大学生，没想到会在这个时代看见他。师傅从来没提过自己在这多久了。」

「那你用不着逃吧？」我说。

「我一时慌了手脚，哈哈。」

田村开朗地笑道：「别看我这样，我很容易慌张。」

「未来的这件事，是不是该向师傅保密？」

我们听明石一说，不禁低吟沉思。

樋口清太郎得知自己未来注定在这座公寓多住四分之一世纪，他八成仍会摸着下巴说：「这也不错。」话虽如此，当事人根本不想知道未来，还特地告诉他，未免多管闲事。

我们一致通过，决定对樋口学长保密。

「所以师傅现在在哪里？」田村说。

「喔，他有点事，去了昨天。」我说。

「我们借用了时光机。」明石说：「对不起，我们不知道是你搭过来的。」

「哦，原来如此。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擅自用了你的机器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不太在乎。」

「可是你不快点回去，你的同学会担心吧？」

「没问题的，那是一台时光机呀。我只要回到出发后不久的时间点，原本的时代就不会经过太久。」

「那台时光机可以设定时间点？」

我问道。我刚才没有看到设定时间点的轮盘。

田村诧异地说：「没办法设定吗？」

「只有年份跟月份、日期。」

「糟糕，我都没发现。」

田村呆愣当场，又随即振作，说：「没有也没办法了。」

「真随便啊。」

「别看我这样，我就是有点脱线。」

田村哈哈笑道：「总之，请让我在这等吧。」

俗气的未来人说完，老实地缩在沙发上。

○

现场沉默了好一阵子，远方传来蝉声。

接着，田村低声说「好热啊」，拿起唐草纹路的手帕擦汗。仔细观察他整个人，处处缺乏未来气息。在场所有现代人肯定都这么想，尤其是相岛学长，完全不打算隐藏他的疑心。

「你还真是俗气。」相岛学长说。

「会吗？」

「我看不出你是未来人。嗯，实在看不出来。」

「我无庸置疑，正是未来人。」

他的用词不带半点流行用语，非常老气。

我端详着这位不像未来人的未来人，幻想二十五年后的世界。自己究竟踏上什么样的人生？假如我顺利活到田村的时代，差不多是四十五岁。是不是已经娶妻生子，累积一定的人生经验，成为有益社会的人才，在诸多领域表现活跃？先假设上述幻想成真，问题是从现在的四叠半生活，完全看不出能延续到那样的未来。原因不用多说，全都归咎于小津。

明石询问田村。「未来的京都变成什么样了？」

「其实没差太多。下鸭神社还是会办旧书市集，鸭川、比睿山也还是那个样子。五山送火快到了对不对？在我们那个时代也有一样的庆典。」

「也是，毕竟是京都。」我说。

「啊，不过有一个地方让我特别感慨。高野川对面有一间公共澡堂，叫做『绿洲』，对不对？在我们那个时代，那里已经变成超商了。我刚才去探险的时候实际看到澡堂，好开心啊。以前我爸爸常到那里洗澡。」

「你爸爸也待过京都？」

「待过。」

田村兴匆匆地探出身子。

「而且啊，他正好就是这个时代待在京都！」

听说田村之所以会住进下鸭幽水庄，就是因为办入学手续的时候，父亲擅自帮他决定宿舍。他的年代已经自现代又跨越四分之一世纪，这栋宿舍破旧程度可想而知。据说田村在宿舍正门前吓得半死，而他父亲只低喃一句：「狮推子落四叠半。」不得不说这位父亲实在有骨气。

我试着回想鞋柜上的名牌，不记得有「田村」这个姓氏。

「他也许住在其他公寓。总之，这个时代是二十五年前，我爸爸、妈妈应该都在这附近闲逛。」

「等等，」明石说：「你妈妈也在这？」

「我爸爸跟妈妈好像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。可是他们很爱说谎，我不知道是真是假。所以确定由我搭时光机的时候，我才选这个时代做目的地。我太想知道他们邂逅时的真相。」

「这就好玩了，我们来找找你爸妈吧。」

「感觉很有趣！」

正当一行人开始起哄，城崎学长又泼了冷水。

「劝你们别多事。万一他爸妈看到这个俗气小子，以后不想生孩子怎么办？」

「你何必这么说！」

敦厚如田村听了这话，忍不住发怒。

「他们可是我的爸爸跟妈妈啊。怎么可能会这么想？」

「我是说，他们现在还没生出你吧？你的父母现在还是大学生，还没下定决心生孩子。万一你在这个时代多事，让你父母感情恶化，你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。你当了时空旅人，也该有点危机意识。」

「我会消失？为什么？」

「改变现在，未来会跟着变化。很正常吧？」

城崎学长这时似乎郑重担忧起某件事。他狠瞪半空中，喃喃说道：「慢着。」我看着他的表情，一股不祥预兆跟着在我心底扩散。

明石赫然惊觉，说道：「遥控器。」

这正是不祥预兆的真面目。

改变现在，未来也会跟着变化。换句话说，改变过去，现在就会跟着改变。

「小津他们搭时光机去了昨天。」城崎学长一边思考，一边说：「假如他们已经拿到昨天的遥控器，遥控器就不会坏。代表过去已经改变，那我们待在现在，会有什么下场？」

究竟「现在」会如何变化？

昨天可乐没有泼到遥控器，我们就不会帮冷气守灵，明石也不会带遥控器去电器行。昨天「可乐惨案」过后发生的所有事件，都会跟着变动。也就是说，「今天」是可乐泼到遥控器之后的结果，而这个结果包括活在「今天」的我们，将会不复存在。

「现在的我们会消失。」我说。

「你还敢说什么『会消失』！」

城崎学长一把揪住我的衣领。

「是你出的鬼主意，给我负责！」

「就算要我负责……」

「不，等等，可能不光只是我们消失而已。」

城崎学长放开我，低声说出更恐怖的可能性。

「小津他们跑去昨天拿遥控器。我们不知道这举动会如何影响时间流动，但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。我打个比方，假如拿一支遥控器成了原因，小小的变化产生连锁反应，今天的小津可能会死于意外。这样一来，小津死亡成了事实，今天的小津就不可能搭时光机跑去昨天，之后肯定发生严重矛盾。说到底，假如小津没有跑到昨天，昨天的小津就不会死掉。」

明石蹙眉低喃：「确实会矛盾，这违反宇宙的法则。」

我终于明白城崎学长想表达什么。

○

请诸位读者回想一下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剧情。

大学生银河进穿越时空，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来到幕末，他改变了历史，最后引发剧变，造成全宇宙毁灭。

这剧情乍看随意，却是我们经过再三讨论，最后归纳出的结论。

银河进阻止了明治维新，他就不可能因为实验意外穿越时空，状况跟「银河进阻止明治维新」这个前提相互矛盾。以反证法来思考，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类冲突，现行的结论「时光机无法成真」才会变成常识。但是这部电影只成立于「时光机成真」的前提下，不然故事根本无法开始。

那么，我们该如何解决时光机产生的矛盾？

关于这点，我跟明石争论得十分激烈。在此省略争论过程，我们得出的结论如下：

一、时光机确实存在。

二、但是时光机会引发根本性冲突。

三、依据前两者，「时光机存在的宇宙」本身就是一场错误。

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之所以走向悲剧结局，造成全宇宙毁灭，正是出自前述结论。即便理论正确，拍成电影效果又会如何？我很疑惑，所以我才向明石确认好几次「这么拍真的好吗？」。

可怕的是，我们现在的处境太类似电影剧情。

拿明治维新跟冷气遥控器类比，程度确实天差地远。但在引发严重矛盾的可能性上，倒是完全相同。

从结论来看，宇宙现在濒临毁灭危机。

○

城崎学长脸色一片惨白。

「所以我才叫你们住手啊。」

「各位，你们何必这么认真？」

相岛学长说：「反正那台时光机只是某种把戏吧？」

「够了，你闭嘴！」

城崎学长出声恫吓，相岛学长随即龟缩起来。

「感觉事情变得好严重啊。」田村说。

田村的语气太过置身事外，令人火大。「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冷静啊？」我指责道，他却困惑地说：「我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」他完全没自觉，自己就是扰乱时空的罪魁祸首。不得不说，他根本欠缺时空连续体相关的伦理观念。

「我只是搭时光机来参观这个时代，擅自使用时光机的是各位呀。为什么会变成我的错？」

此话一出，我无从反驳。

开始拍摄电影之前，我明明跟明石再三讨论，结果真正的时光机出现在眼前，我心里却起不了一丝担忧。只能说自私自利蒙蔽我的双眼。我就为了区区一支冷气遥控器，让全宇宙陷入危机。不得不说，欠缺时空连续体相关伦理观念的人不是田村，而是我。

「我觉得现在放弃还太早了。」

明石语调冷静地说：「小津学长等人如果真的拿遥控器回来，我们马上回去，把东西放回原位。各位从公共澡堂回来之后，可乐才泼到遥控器，对不对？我记得是晚上六点过后。只要在那之前悄悄还回去，不让任何人发现，事实脉络仍会维持原貌。」

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小津等人迟迟没有回来。

现场一片静默，众人形同坐以待毙。我渐渐感觉周遭的现实脆弱如玻璃。公寓的闷热温度，风铃的声响，远处的蝉声，感觉一切的一切渐渐渺茫起来。

我望向明石，她抬头挺胸，注视时光机可能的回归点。她的侧脸一如往常，不带一粒汗珠。假如宇宙消灭，如此难得的女子也会随之灰飞烟灭。

我忍不住喊了她。

「明石。」

她正要回过头，转瞬之间，雷劈般的巨响响彻周遭。

小津他们终于回来了。

我们心想，本来要奔向时光机，却登时满脸疑惑，面面相觑。时光机回来了，上头空无一人。

明石喃道：「怎么会？」

「他们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？」

我查看时光机的座位，发现上头贴了一张纸。纸上有两行字，字迹散发可疑气息，如同天狗的道歉启事。这两行字内容如下：

诸位何不过来，一同玩耍？

樋口清太郎

第一卷 第二章 八月十一日

去年秋末，我做了个妙不可言的梦。

当时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内斗伤我极深，我断绝与俗世的交际，独自窝进四叠半。

梦境的内容是这个样子。

我自漫长又慵懒的沉眠中苏醒，从万年不收的床铺撑起身子。一如往常的天花板，一如往常的四叠半，一如往常的宁静。但我的心底却莫名鼓噪。我想去一趟公共厕所，打开房门，眼前不是公寓走廊，而是彷佛在照镜子，存在另一间四叠半。那间四叠半的窗后，还有另一间四叠半。我所到之处，都在四叠半里。我不知不觉间，困在古怪的四叠半世界。这梦境荒诞无稽，却又莫名真实。

今年暑假，我时不时回想起那段奇妙梦境。

原因可能呼之欲出，是因为今年暑假无益的每一天，像极了那梦境里的无数间四叠半。今天如昨天，明天如今天……毫无变化的四叠半房间排排站，往时空的彼端无限延伸。假如昨天跟今天一样，明天又和今天相同，今年夏天真有可能结束？

我徘徊在永恒的夏日时光——

○

我和明石搭乘时光机抵达「昨天」的时候，第一眼乍看之下，分不清眼前是否真是「昨天」。沉闷的午后酷暑，走廊上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，风铃随风摇曳的声音……这趟时空旅行实在难以分辨差异。

不过，樋口学长的二一○号室房门贴了张纸，上头写着「正在房东屋里演出电影」。他没有电话，外出时必定写下外出原因，贴在门上，以便告知来访的徒弟、好友。这张纸代表现在这一刻，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正在拍摄中。

「明石，看来这里真的是『昨天』。」

我回过头，明石蹲在地上，虚弱地蜷缩着背。

「对不起，我有点晕……」

时光机搭起来确实称不上舒适。跨越时间的瞬间会一阵头晕，有一种内脏被震荡的感受，非常不舒服。不过我现在完全没事，可能是明石的体质很不适合时空旅行。

她撑着我的手站起身，跌坐在走廊的沙发上。

「学长……快点找遥控器……」

刚才——虽然是「明天」的刚才——空无一人的时光机回来时，我们面临全宇宙消灭的危机，当下只剩一件事能做。那就是搭上时光机，前往「昨天」，让冷气遥控器确实损坏，让事实前后连贯，并把小津等人逮回去。城崎学长嘴上要我想办法，却根本不打算搭上时光机，相岛学长又只会冷笑。田村虽然表示愿意一起去，我们郑重拒绝他。他过来会让事情更难收拾。

明石跟我现在承担了全宇宙的命运。

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过后，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拍摄差不多要告一段落。拍摄部队即将撤回这栋公寓。

「在哪里？在哪里？在哪里？」

我在房间、走廊四处寻找遥控器，却完全没看见。

现在只剩下一个可能性，就是小津。

「我们必须找到他。」明石说。

「不，明石，你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这可不行，而且大家要回来了……」

她撑起身子，又一阵反胃，呕得眼角带泪。

我把时光机搬到晒衣场，用晒在外头的棉被盖住。我努力遮掩时光机，期间一直听见大学生在房东屋里喧闹的声音。电影社社员正在进行收拾工作。

当我从晒衣场回到走廊，只见一道人影入了我的视线范围，对方正要走过来。来人装扮成西乡隆盛，诧异地望向我。

「怪了，你们已经回来了？」

那是（昨天的）城崎学长。

明石缓缓从沙发起身。

一想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影响时间洪流，加剧宇宙危机，我们就不敢轻易说话。明石跟我都当场僵住，闭口不语。

城崎的神情更是讶异。

「怎么了？你们是不是怪怪的？」

「我们一点也不奇怪。」我说：「正常得很。」

城崎学长大概想尽早脱掉热死人的服装，他摇了摇头，说了句「算了」，打算走进二○九号室。不过，满身大汗的假西乡隆盛才刚踏进屋内一步，马上大喊：「这是怎样！」他往后退，又说：「喂，遥控器给我。」

「遥控器在里面啊。」

「没有，不在屋里。」

「你在胡说什么……怎么可能没有。」

「我就说没有，你是要我在这间桑拿室里换衣服？」

城崎学长烦躁地把和服底下的毛巾拉出来，走上前逼问我。「遥控器交出来。」他的态度居然这么居高临下。但我找也找不到遥控器。我发挥三寸不烂之舌，想尽办法推脱，城崎学长渐渐开始质疑我的态度。「果然很奇怪。」他说：「你们在这里做什么？收拾工作还没结束吧？」

「我们有事过来一趟而已，马上就回去了。」

「而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换了衣服？」

「我没有换衣服啊。」

「不不不，明明就换了。」

「是你的错觉，你演戏演得很累吧。」

「不对，我不会看错，你们一定有换衣服。」

明石突然站起身，语带怒气地说：「你会不会干涉太多了？」她的双颊终于恢复血色。

「我要待在这里、待在另一边，有没有换衣服，都是我的自由。凭什么我必须一一向城崎学长报告？你确实是我在社团的学长，但你没有权利监视我的行动。我坚决抗议，你显然是侵害隐私权！」

「等、等、等一下！」

城崎学长暴露他极低的抗压性。

「不是，明石，我没有侵害你隐私的意思。」

「那可以请你别管我吗？」

「我只是想要冷气的遥控器……」

「所以我们从刚刚开始不就说了，遥控器在里头。」

「呃不……可是……就……嗯。」

城崎学长全身缩成一团，最后闭上嘴。

这时（昨天的）相岛学长走了过来，嘴里还说着：「辛苦各位了。」他看了明石跟我的脸，疑惑地说：「奇怪？」

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？现场还在收拾啊？」

再继续拖拖拉拉，（昨天的）我们就要回公寓了。事已至此，我们只能赶走城崎学长等人，突破眼前的困境。当我下定决心，绷紧身体——

「Yeahhhhhhhhhhh！！！」宛如传说摇滚巨星的呐喊声，忽然响遍走廊。

我们不解地回过头，羽贯小姐站在我们视线前方，站姿威风凛凛。

她双手高举过头，高声喊道：「时光机太棒了——！」

○

明石跟我脸色登时刷白，羽贯小姐仍然快乐地蹦蹦跳跳，接近我们。我似乎听得见时空连续体正在吱呀作响。

「大家都来了呀？都忍不住过来了吗？」

「羽贯，你干什么啊？」城崎学长看傻了眼，说：「你还真亢奋。」

「等等，城崎，你怎么能这么冷静？不敢相信！你有好好体验吗？你没有尽情体会这次难得的经验？」

「体验什么啊？」

「你真爱吊人胃口，你要更老实、更感动一点！」

我发现羽贯小姐误会了，而且这误会可能很要命。

她搭时光机过来时，城崎学长、相岛学长、明石跟我都在场。而现场的面孔跟「明天」一模一样。羽贯小姐误以为在场所有人，都是搭时光机过来的「明天的我们」。

我当场三步并作两步，奔向羽贯小姐。

「羽贯小姐，你喝醉了。」

「讨厌，我才没有喝醉。」

「喝醉的人都这么说。」

明石也跑过来，向羽贯小姐使了使眼神。

「羽贯小姐，我们去醒酒吧。」

「唉呦，我就说我没醉……」

「你喝醉了，而且烂醉如泥。我们走吧。」

我们直接把羽贯小姐拖离现场，还听得见城崎学长在背后嘟囔：「莫名其妙。」

不论如何，多亏羽贯小姐胆大包天打乱对话，顺利让城崎学长转移注意力。这算是因祸得福。等我们来到楼梯口，羽贯小姐甩开我们的手臂，说：「你们干什么呀！真是的！」

「那是我要说的。你差点就毁灭宇宙了。」我说。

「什么啊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他们是『昨天』的城崎学长跟相岛学长。」

明石说道，羽贯小姐这才瞪大双眼。

「咦？是吗？他们没有一起搭时光机过来？」

「只有我跟明石搭时光机追过来。而且一看就知道了吧？那个城崎学长扮成西乡隆盛。」

「啊，对喔，抱歉抱歉。」

「请你千万要谨言慎行！」

我严肃地叮咛，羽贯小姐不悦地嘟起双唇。

「你何必这么生气？」

「只要犯点小错，就会毁灭宇宙。」

「所以说啊，你从刚刚开始一直嚷嚷『毁灭宇宙』，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但我没有时间慢慢跟她解释时空连续体的危机。我询问小津等人的所在地，羽贯小姐却说：「他们跑去公共澡堂守株待兔了。」她笑道：「他们想找到『昨天』偷走樋口洗发精的凶手，真是两个傻瓜。」

我隐约料想到了，但那对蠢蛋师徒当真极度缺乏危机意识，差点让我昏倒。

「他们打算毁灭宇宙啊！」

「我们去把他们带回来。」

明石率先下楼梯，但她刚走到楼梯的转角平台，又停下脚步，哀号道：「不行。」一楼正门传来闹哄哄的声音。拍摄部队似乎已经从房东家撤回公寓。我们迫不得已，只能转身往上跑，钻进楼梯旁的公共厕所。我们在门后屏息凝气，大批人马随即踏响楼梯，吵吵闹闹上楼来。

门外传来「昨天」的明石跟我的对话。

「学长，你们接下来要去绿洲？」

「对，明石，你要做什么？」

「等我收拾完，我想去旧书市集逛逛。」

电影拍摄结束后，我们的确有过这段对话。像是既视感，又不是既视感。总之是名副其实重复了一次当时的对话。

明石耳贴厕所门，悄声说：「我的声音是那个样子吗？听起来真奇怪。」

「我不觉得奇怪啊。」

「不，就是很奇怪。」

明石说着，非常难为情。

突然间，有人想进来厕所。我迅速抓住门把，全身压在门上，双脚踩紧。不久后，我听见小津说：「厕所进不去。」接着拖鞋的脚步声啪答啪答靠了过来。「尔弄坏了吗？」这是樋口学长的声音，而小津回答他：「不是我！」他们两人联手想打开厕所门，我们也三人联手压住门板。两边比了好一阵子力气，终于让他们放弃使用厕所。

「算了，我去公共澡堂洗。」

「尔打算顶着涂白的脸去公共澡堂？」

「很恶心，对不对？连我都觉得这恶心的感觉会成为一代杰作。不觉得我如果在电疗池电得脸抽搐，应该会更恶心吗？」

「的确恶心到极点。」

「您都这么说了，我们赶快出发吧，师傅。」

「不，慢着，我要去取沙宣。」

没营养到惊人的对话告终，樋口学长和小津逐渐远离。

我把厕所门开了条缝，确认附近没有别人，便说：「走吧。」

下楼梯前一刻，我瞥向走廊深处，在那车站月台般的喧嚣声之中，「我」静静靠在墙边。（昨天的）自己近在咫尺——这体验实在诡异又新奇。假如我现在向（昨天的）自己搭话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？我中邪似地凝视，（昨天的）自己忽然转向我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我躲了起来。

明石在转角平台回过头，压低嗓门呼唤我。

「学长，快点！」

我赶紧奔下楼去。

○

我们出了公寓，来到炎炎夏日下的住宅区。现在时间接近下午四点，阳光洒落，在脚边投下浓黑阴影，蝉在行道树上细细鸣响。

我心想，这简直是既视感。

但这景象并非既视感，而是确确实实重复一次相同的景象。

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叶隙流光，明石走在光丝之下，点了点头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「昨天收拾完，我回到公寓，城崎学长他们的态度很古怪，用奇怪的眼神看我，还一副很害怕的样子。这下谜题解开了。原来城崎学长他们在公寓见到未来的我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前因跟后果吻合了？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不过，我现在还是不太能接受。

最不能接受的，就是羽贯小姐的破天荒大冒险。

我们前往公共澡堂的路上，她也解释了经过。据她所说，他们一个小时前搭乘时光机抵达这里，她随即和樋口、小津分开行动，自己潜入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拍摄现场。

「时光机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呢。」羽贯小姐笑道。

我听完解释，脑内浮现羽贯小姐昨天的模样。当时拍摄接近尾声，她出现在拍摄现场到处表现，旁若无人。而她刚才随口揭开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。昨天在摄影机后面挑剔樋口学长的演技，帮小津补白妆，为筋疲力尽的工作人员发送回温的可尔必思，其实都是从未来来的羽贯小姐！

「可是这样脉络就吻合了呀。实际上，我昨天的确待过拍摄现场。」

事实的确吻合，但这真的行得通？

从下鸭泉川町走到御荫通，沿着高野川向东走，就能看到住宅区。最接近本公寓的钱汤「绿洲」，就在住宅区里。这座公共澡堂简直就是公共澡堂的理型，门帘印着大大日文假名「ゆ」字，老板坐在柜台里，脱衣区摆满大大的衣篮。不过，正如同前面文章重复了一次，眼前也重现一次我们前往的那间公共澡堂，没有分毫不同。

不远的未来，城崎学长、樋口学长、小津、我会来到这。我们必须在昨天的我们追上来之前，带走未来的樋口学长跟小津。

我正要穿越门帘，忽地停下拨门帘的手。

「羽贯小姐，你昨天待过绿洲，对不对？」

羽贯小姐的语气很不耐烦。

「我刚才说过了，我没有去公共澡堂呀。」

这就怪了。我昨天的确在绿洲听见羽贯小姐的声音。她还在女澡堂那边喊了「樋口——城崎——」。

难不成，当时也是「未来的羽贯小姐」发出的喊声？

倘若真是如此，事情就有点麻烦。我们光是现在带走樋口学长跟小津，没办法重现昨天发生过的事。必须让羽贯小姐也进去公共澡堂，等（昨天的）我们进去男澡堂之后，让她向（昨天的）我们搭话。而为什么我们必须特地创造事实？我只能回答，「因为昨天发生过这状况」。

想当然耳，羽贯小姐一听我的提议，一脸不情愿。

「我才不要，好麻烦。」

「因为你昨天待过女澡堂……」

「我就说我没去了，真是的，要我说几遍呀！」

她昨天确实没去泡过澡，所以「今天」一定要去泡澡。不然事实就不连贯了。

我拼了命向她解释用时光机改变过去，有多么危险。不慎走错一步，我或羽贯小姐，甚至整个宇宙都会消灭。羽贯小姐现在要不要进女澡堂泡澡，会决定宇宙的命运。幸亏我说服到一半，明石也加入帮腔，羽贯小姐半信半疑之余，还是点头答应。「真拿你们没办法。」

我详细说明昨天在绿洲的对话内容。我很担心羽贯小姐能不能如实说出口，明石随即说：「我背下来了。」

「我也会一起进澡堂，没问题。」

「明石，拜托你了。」

「交给我吧。」

她直视着我，点了点头。

于是，我们穿过绿洲的门帘。

○

柜台内侧，有个面熟的老爷爷正在打瞌睡。

这位老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在打瞌睡，简直跟自助澡堂差不多。

我把入浴费放在柜台，环视脱衣区。住进下鸭幽水庄之后，我已经看过这景象数次。木架上排满古老衣篮，冰箱里冰了咖啡牛奶和青汁※，吵死人的电风扇喀哩喀哩响，以及一台欠缺可信度的破烂体重计。

注14：源自日本的健康饮品，材料为羽衣甘蓝、大麦嫩叶、黄麻嫩叶等。

我朝脱衣区角落的不祥暗处呼喊。

「喂，小津，你在这里干什么？」

妖怪滑瓢全身靠坐在按摩椅，翻着白眼，嘴里同时发出「唔咿咿」的怪声。那台按摩椅简直是病态绝顶的机器，使用过后会全身不舒服，和「杀人电疗池」、「农学博士的变态青汁」，并称公共澡堂绿洲引以为傲的三大酷刑设施，广为人知。宽广如左京区，也只有人类黑暗面化身，也就是小津一个人愿意特地自虐，体验上述三种痛苦。

小津发现我，欣喜地撑起身体，说：「你也过来了啊。」

「欢迎光临『昨天』，时光机的乘坐体验还舒适吗？」

「别管那个，冷气遥控器怎么样了？」

「请放心，我已经顺利拿到手了。」

小津从裤子口袋拿出遥控器，恭恭敬敬递给我。

我收下那支遥控器，当下感觉既安心，又无比哀伤。这支遥控器形同魔法手杖，能为我开启一道通往灿烂未来的门扉。如今我却不得不主动送遥控器上西天。这不算悲剧，又有什么称得上悲剧？

「我要把遥控器归回原位。」我说。

「为什么？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！」小津问。

「滥用时光机，会让宇宙面临毁灭危机。你们不要做多余的举动，现在立刻回到『明天』。樋口学长上哪里去了？」

「他已经进去监视了，在浴池里。」

我拉开区隔脱衣区与浴池的玻璃门。阳光自天窗洒入室内，樋口学长正在右手边的大浴池泡澡。他缓缓举起手，说：「尔也来了呀？」他悠哉从容的态度，不带半点「监视」特有的紧张。我强调这次宇宙级危机，拜托樋口学长立刻出浴池，他却摇了摇头，说：「这可不成。」

「没办法了。我硬拖也要把你拖走。小津，来帮我。」

我才刚回头，差点尖叫出声。

「喂，你干么脱衣服！」

「当然是为了泡澡啊。」

「你没听懂我说的话？」

「我们必须有效运用时光机。一定要逮到偷走师傅沙宣的犯人。」

小津说着，推开我，走进浴池。

樋口学长、小津，这两个人现在在我眼中，彷佛是为了毁灭宇宙而生的恶人。脱衣区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十五分。距离昨天的我们抵达公共澡堂，只剩下不到五分钟。

我愣愣站在浴池区的门口，忽然间想起一件奇妙的事。昨天我们来到澡堂时，已经有三个人先我们一步进了浴池区。那三人组用毛巾包紧头部，背对浴池，一直在淋浴。他们实在太奇怪了，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。然而现在浴池里只有樋口学长和小津。现在所剩时间不多，那三人组何时会出现……

我想到这，猛然会意。我把费用放在柜台，拿走三条毛巾，扯掉自己的衣服奔进浴池区，把樋口学长和小津拖出浴池。

「用毛巾包好头，快！」

我们三个人肩并肩，在淋浴区同时坐下，完全就是昨天的奇妙三人组。昨天我在公共澡堂看到的那群怪男人，就是我们自己。

「不准让昨天的我们发现，身份曝光，宇宙就要消灭了。」

「可是我们必须抓到洗发精小偷啊。」小津说。

「就是说，必须严惩恶人。」

「樋口学长，不就是一瓶洗发精，我回去买给你就是了。」

「尔听好，不是买不买的问题，事关正义啊。」

这时，玻璃门另一头传来人声。现在生死一瞬间。我往门口瞥了一眼，（昨天的）城崎学长正在柜台付入场费。（昨天的）我们也接连走进澡堂。

「他们来了。」我说。

○

（昨天的）我们泡在宽敞的浴池里放空。

章鱼上臂软趴趴——小津唱起怪歌。

「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，感觉会是一部有趣的电影。」小津说。

「怎么可能？」城崎学长呻吟道。

「哦？城崎学长有何不满？」

「当然不满，我绝不认同那种废柴电影。」

「明石很满意就是了。」

「电影是向社会发声，我们应该更真诚地制作电影。更何况，这电影从剧本开始就乱七八糟。她打算把那种东西拍成电影的那一刻起，就代表她藐视社会。我只认为她在浪费才华。」

「反正只是外行人拍电影啊。」

「就是有你这种人，才会让文化越来越沦丧。」

「不论如何，我的演技确实精湛又出色，无人能否定。」

樋口学长忽然开始自吹自擂。「日本的黎明是也！」

浴池正在进行上述对话，我则是默默靠在墙边清洗身体，一边竖起耳朵，甚至气得心想：「他们实在太悠哉了！」什么文化沦丧、什么日本的黎明？宇宙当真毁灭的话，那些事物还有什么意义？

樋口学长在我左边搓洗身体，时不时偷瞧身后。整个宇宙的危机将近，他却只在乎洗发精小偷。

「沙宣还在脸盆里呀。」

「樋口学长，算我求你，别生事啊。」

「人不把握良机，时光机又有何用？」

现在这间男澡堂内，分别各有两个樋口学长、小津跟我。而且所有人全身赤裸。若不将这三组丑陋配对隐藏到底，宇宙就没有未来。而且为了让时空脉络吻合，明石等人还在隔壁女澡堂待命。我想柜台的老爷爷做梦也没料到，一场赌上宇宙存亡的拉锯战，「绿洲」竟成为战斗的舞台。

更恐怖的是，（昨天的）樋口学长随后出了浴池，走到（今天的）樋口学长左边坐下，开始清洗身体。

他们还展开没营养的闲聊。

「夏天的公共澡堂真不错。」

「我深有同感。」

「但冬天的公共澡堂也别有一番趣味。」

「哦，这我也深有同感。我俩真合得来。」

宇宙彷佛逐渐扭曲，恐惧袭上心头，我拼命猛戳（今天的）樋口学长的侧腹，他却毫不在意。樋口学长和樋口学长意气相投，居然握了握手。

接着，（昨天的）樋口学长将沙宣递过来。

「这洗发精很不错，尔试试。」

「哎呀，太感谢了。」

（今天的）樋口学长接过洗发精，眼神无比想念。（昨天的）樋口学长低下头，摸了摸脚毛茂密的脚。我已经惊恐得要升天了。

这时，女澡堂传来娇媚的嗓音。

「樋口——城崎——」

「哦，是羽贯吗？」樋口学长回答：「真难得。」

「我偶尔也想来澡堂泡泡澡嘛。」

羽贯小姐传来的嗓音十分悠闲。「这样泡澡真不错，真是高雅。」

羽贯小姐的好演技才刚让我放下心，我就看到（昨天的）樋口学长开始洗头，（今天的）樋口学长也跟着解开包头的毛巾，开始洗头。等到莲蓬头冲掉泡沫，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同一个人。

（昨天的）我这时候站起身，正要走出浴池。

「我有点事要办，先回去了。」我听见这句话，（昨天的）小津在电疗池里电得抽搐，「你要回去了？」他疑惑地说：「你可以再悠哉一点啊。」

小津坐在我的右边，他悄悄在我耳边问：「我昨天就觉得很奇怪。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去？」

「没什么特别原因，只是有一点事。」

「齁齁——」

「我现在很忙，你安静点！」

「跟女人有关，是吧？」

我蓦地望向小津。

「看来我猜中了。」

小津低声说，贼贼一笑，一阵诡异气息油然而生。

「原——来如此啊。跟女人有关的话，我要来跟踪昨天的你了。」

「住手！」我想要抓住他，小津却一个滑溜逃过我的手，奔向脱衣区。

我想要立刻追上去，但现在可是紧要关头，樋口学长的身份随时可能曝光。而且（昨天的）自己正在换衣服。

我让樋口学长冲好头，用毛巾裹住他的头，便瞥到（昨天的）我急急忙忙走出公共澡堂。我抓起樋口学长的手，直接穿越浴池区。但还是没赶上，我走进脱衣区，小津同时已经冲出澡堂。他穿越门帘前一秒，一瞬间回头看了我。小津那张好似恶魔的微笑，我恐怕永生难忘。

我在原地气得跳脚，樋口学长主动找我说话。

「尔也别这么心焦气躁。」

「你以为是谁让我心焦气躁？」

「别气了，我这就收兵。」

樋口学长说完，得意地让我看了一样东西。那是沙宣。

「我在小偷偷走之前先偷走了。事实吻合了，是吧？」

他这么做，事件脉络的确一致。但用这种方式矫正真的好吗？

昨天樋口学长的沙宣在公共澡堂被偷走，所以他才搭时光机到了「昨天」。但是偷走沙宣的犯人，其实是搭乘时光机而来的樋口学长自己。樋口学长偷走樋口学长的东西，被偷了东西的樋口学长，又偷走樋口学长的东西。我究竟该如何处置这跨越时空的一人相扑？

我呆愣当场，樋口学长没理会我，缓缓开始更衣。

现状愚蠢过头，我简直快昏倒，但我仰望脱衣区的天花板，大口深呼吸。「这就行了。」我低喃。樋口学长说得没错，这么做因果不会矛盾，我没道理特地挑三拣四。就算这因果再怎么没有意义，前后吻合就够了。我下定决心，今后绝不为此烦恼。

我急急忙忙穿好衣服，靠近柜台。零钱叠得如山高，老爷爷仍然睡得又甜又香。

「明石，你在那里吗？」

明石从屏风另一边探出头来。

「成功了吗？」

「成功了。」

「结果洗发精小偷到底是谁？」

「我之后再告诉你，先不提这个——」

我把冷气遥控器托付给明石。

「遥控器果然在小津手上。麻烦你归回原位。」

「学长不回去吗？」

「我要去抓小津。明石，你先回公寓，把樋口学长和羽贯小姐送回未来。他们实在太有害了。」

明石点了点头，又疑惑地说：「可是，小津学长上哪去了？」

「我知道他去哪里。」

○

我走出公共澡堂，外头正要进入八月较长的黄昏时分。

「糟糕了、糟糕了、糟糕了。」

我喃喃碎念着，从御荫通往西走。

来回想一下昨天发生的种种。我离开公共澡堂，回下鸭幽水庄途中撞见明石，而她正要前往旧书市集。我心想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，一时冲动追了上去，打算邀请她欣赏五山送火，最后却选择光荣撤退。

——我要来跟踪昨天的你了。

小津这么说完，就离开绿洲。

现在时间八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半，我正要追赶想追上明石的我的小津。

我不论如何，都要追上小津。不然他会亲眼目睹我的英姿，看我邀请明石失利，最后沮丧撤离旧书市集。

让人看到那模样，已经是难以言喻的耻辱，更别提小津目睹那场人间喜剧之后，会有什么举动。那个男人曾夸口，自己热爱用他人的霉运配饭吃，他不可能静静在暗处观望。无与伦比的乐趣肯定会令他失控，进行可怕的暴行，导致时空的规律偏离正轨。

破坏更胜创造——这正是小津的准则。

○

我是在一个大学社团认识小津，那社团就叫做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。

很多人只看名称，以为这是一群铁道迷组成的团体，但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的主轴跟常见的铁道爱好会大相迳庭。这个社团是以一个假设为根基创立的妄想铁道社团，而那个假设正是「京福电铁曾经连接京都和福井两地」。根据社团内部的传说，京福电铁的三条路线——岚电、睿电、福井，曾经组成一条长长的火车路线，叫做「鲭街道线」。现在城市仍处处可见鲭街道线的遗迹。

以上全是纯粹的鬼扯蛋，还望诸位贤明读者千万别当真。

社团主要的活动内容，就是追寻不存在的鲭街道线的「废线遗迹」，发掘当时的「遗迹」。社员人人兼具慧眼，近至城镇，远至森林，他们有办法在任何地方寻得遗迹。花费半天努力调查过后，最后到常去的居酒屋统整调查结果。社团有个传统，当天调查结果「最像一回事」的成员，可以获得一杯免费啤酒，我以前发现从福井运送海产到京都的「鲭列车」，曾获得这份荣誉。简而言之，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，就是基于形同妄想的假设，想像幻想中的铁路，是无比知性的大人游戏。

当时是五月中旬，社团加入了两位喜好特殊的新生。我们在嫩绿苍苍的鞍马山中进行调查，调查活动结束后，我们到了出町柳附近的居酒屋举办新生欢迎会。调查结果「最像一回事」的成员生啤酒赠送仪式结束，新生也做完自我介绍，小津提议：「各位，今年要不要来点大胆的活动？」

「我们把社团的活动内容统整成同人志，在大学园游会上发售。」

目的是向大众宣传鲭街道线的浪漫之处。

一开始有成员听了这个提议，认为应该谨慎行事。毕竟鲭街道线其实是我们的「心之铁路」，每一个成员心中各存在一条鲭街道线。大家不一样，大家都很棒。真要统整成同人志，免不了要将火车路线的外型做某种程度的客观定义，每个社员想像的差异就会摊在台面上。这么做会打坏研究会的自由风气。

如今想想，这意见真是无比正确。

自春天到夏天，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的氛围一路恶化。

原因自然得归咎于小津提议制作同人志。社员脑中开始想像一条「实用」、「合理」、「重视收益」的鲭街道线，而这念头成了内斗火种。以往这群男人始终保持绅士风范，尊重彼此的妄想，却渐渐开始对其他社员的妄想挑三拣四，一下子嫌「不够实际」，一下子嫌「不合理」，一下子嫌「收支会打不平」。

只园祭的时候，小津来拜访下鸭幽水庄。我对他说道：「感觉社团烟硝味越来越重了。」

「真是的，大家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？」小津说。

「还不都怪你，给我负责。」

「可是，我只是提了一个我觉得很棒的主意啊。」

小津悠哉地说：「总之，是人都会有这种时期啦。」

不过，进入暑假之后，社员之间的对立仍无平息的迹象，同人志的内容更是无从统整。我劝众人干脆放弃制作同人志，社员却无视我。其他人八成认为，事到如今不能退让。我四处劝说和解，试图填补社员之间的鸿沟，反而有社员指责我：「你怎么这么没主见！」

而且率先指责我的人，就是当初认为应该谨慎行事，珍惜研究会内「自由风气」的那位社员。不知何时开始，他已经化作挑剔机器，成天拿着攻击性言词，劈砍周遭成员。由于他挑剔得太过头，秋天之初，他独自创立「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」，几乎等同遭到社员驱逐。研究会内斗却未就此消失，剩余成员又分为岚电派、睿电派，互斗得十分激烈，根本没人讨论园游会。

最后，派系各自独立为「岚电研究会」跟「睿电研究会」，原本的研究会只剩下我跟小津两人。话虽如此，这时我已经因为内斗而厌烦，与其他社员断绝联系，独自窝在下鸭幽水庄。

十一月下旬，寒意足以沁入体内之际，我孤单地用电烤盘煎着鱼肉汉堡排，小津又忽然来拜访。我俩喝酒喝到深夜。

「研究会已经没有其他社员了。」小津说。

「只剩我跟你，也没有其他事好做。解散吧。」

「唉，就这么做吧。」

于是，原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就此灰飞烟灭。

然而这出社团兴亡记还有后续。

到了十二月中旬，「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」原本一直潜伏于福井地区进行调查，这时却主动向「岚电研究会」跟「睿电研究会」喊话，提议和解。大学园游会早已结束，继续为了同人志的内容彼此对立，未免太愚昧。

原研究会成员应呼唤而来，聚集在百万遍地区的居酒屋，每个人的表情彷佛被净化了，恢复正常。久违的宴会席上，彼此打开天窗说亮话，一件事实终于摊在阳光下：他们的对立，全都源自小津暗地搧风点火。

众人仔细检视内斗过程，是小津赶走日渐极端的福井派，也是小津设计岚电派、睿电派互相斗争。而追根究柢，社团内斗的契机，根本就是他提议要制作同人志。

「原来全都是那家伙的阴谋？」

「那男人根本形同魔鬼。」

「可是小津已经离开，我们没必要继续斗争。」

于是，「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」吸收「岚电研究会」、「睿电研究会」，全新的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就此诞生。众人历经惨烈的内斗时代，友情更加稳固。社员誓言，今后绝不轻信小津这类恶人的谗言。

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过完年后，我在大学生协的书店见到小津，他主动告诉我上述后续。

「——听说演变成这样。」

「喂、什么意思啊？」

只有我被孤立在外，无人闻问。

尽管遭遇如此惨痛的考验，这次内斗仍是「京福电铁研究会」一次宝贵的教训。俗话说：「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？」研究会将会世世代代传承这次愚蠢的内斗记忆，讲述研究会如何曾经走向瓦解，众社员日后守护自由风气，想必警惕在心。结局圆满，一切圆满——我本想这么说，但怎么可能圆满！那我要怎么办？不过，事到如今，我也不打算回归京福电铁研究会。

今年冬天，我窝在寒冷的四叠半内，彷佛抱火钵似地抱着电暖炉，愤慨地说「我之前明明那么努力劝说大家好好相处！」，他们充耳不闻，还指责我没主见，等到疯狂的时代过去，就把所有责任推给小津，又想要大家和乐融融。我实在吞不下这口气。

「他们如果主动来低头道歉，我倒可以原谅他们。」

不过谁也没有来拜访我。

我身边只剩下小津。

○

小津曾说：「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。」

时光飞逝，我进入大学已两年半，不但在判若荒野的四叠半内旁徨徘徊，好不容易结交的关系，只有跟怪人小津的孽缘。我心想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难道真是我的错？真希望能再多几位同志，最好是黑发少女。

直到越过御荫桥的另一头，我才终于追到小津。

通往糺之森的御荫通路上，正在进行「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」的跟踪大戏。小津在最后面，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处；他前方是（昨天的）我，抱着脸盆往前走；（昨天的）明石走在最前面。（昨天的）明石右转进了下鸭神社的参道，（昨天的）我随即跟上去，小津在电线杆阴影处观察那景象，愉快地抖着肩膀偷笑。「齁齁齁——」

我悄悄从小津背后靠近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他震惊地转过头来。

「咦？你已经追上来了喔。」

「走，回去了！」

「等一下啊，再跟一下！」

小津扭着身子。「有趣的接下来才要开始啊。」

「根本没什么有趣的。够了，现在给我滚回未来去。」

「不不不，你可瞒不过我。走在那边的女生是明石，跟在明石后头的人就是你，对不对？你到底在做什么？」

我一时语塞，小津见状，更是笑容满面。

「我说什么都要看到接下来的场景！」

小津一个滑溜，逃离我的手。我急忙伸出手，却只抓到空气，接着便失去平衡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小津乘隙又跳又蹦，奔进御荫通。

「给我等一下！」

小津不理会我的呐喊，随即在糺之森失去踪影。

下鸭神社的糺之森早周遭一步，渐渐潜入黑暗。从通往神社本殿的长参道往旁边走，南北向的长型马场两侧已经排满无数白帐篷。客人在各处零零散散，扩音器响起广播，告知市集结束的预定时间。我飞快游走在每个帐篷之间，小津依旧不见踪影。

我倒是轻易瞧见（昨天的）明石跟（昨天的）我自己。

明石的脚步迅雷不及掩耳，从一个书架窜到另一个书架前，而我拼了命地追赶，彷佛成了西部剧里的弱者，遭骑马的法外之徒套上绳索，四处拖行。实在丢脸至极！

我昨天本想「有意无意」追上明石。但现在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，我的举止简直就是可疑人士。（昨天的）我焦急地左顾右盼，看似拿起旧书，又立刻跑回书架旁，然后又停下脚步，躲进书架阴影处。路过的买书客露出可疑的眼神，旧书店工作人员显然在怀疑我是不是要偷书，皱起眉头。不过，当他们发现我其实在追赶明石，随即了然于心，面露淡笑。

我从书架阴影观察（昨天的）自己，煎熬地抱头挣扎。我啊，别继续在众人面前，暴露自己丢人的面貌。可以的话，我真想现在冲到（昨天的）自己身边，拍拍他的肩膀，告诉他：「够了，快放弃！」

（昨天的）我的脚步渐慢。他跟前方的明石之间距离越拉越远，最后（昨天的）我终于停下脚步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马场中央，环顾两排旧书摊帐篷，自嘲似地淡淡一笑。

我在书架阴影处一阵无奈，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。

「原来发生过这回事啊。」

小津满意地凑过来，在我耳边低喃。他肯定从头到尾看完这丢人的场面。我已经没力气推脱了。

「我已经丢光祖宗十八代的脸了。」

「你本来就是丢光祖宗颜面的子孙呀。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又能如何？这是修行，可以让你更加茁壮。」

随后，小津瞥向伫立在马场中央的（昨天的）我。

「所以，他现在在想什么呢？」

我现在仍能如实回忆，（昨天的）我想了些什么。

一、我不可能自然地向明石搭话。

一、打扰明石很令我愧疚。

一、仔细想想，我跟明石之间的关系根本称不上亲近。

说也奇妙，我如今亲眼见到（昨天的）自己放弃追上明石，一股激愤涌上心头，想责怪自己为何当时退缩。可以的话，我真想跑向（昨天的）自己身旁，对他说：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追上去就对了！」（昨天的）自己居然还慢悠悠地想着「今天到此为止」，认为「明天还有机会」。但是「明天」的机会根本不会到来。

小津诧异地喊：「哎呀哎呀哎呀？」

「他掉头回去了啊。」

（昨天的）我转过身，一副失魂落魄，走向南方。

我目送丢人的自己逐渐离去，这时小津从旧书摊的帐篷溜出去。

他走到马场中央，傻眼地注视（昨天的）我，随后又瞧了瞧逐渐朝北奔去的明石。向北、向南，又向北看。他的视线如同手摇鼓，两边跑。最后，小津作势往南跑，我急忙上前挡住他。

「等等等，你想做什么？」

「他难不成是想『今天到此为止』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，结束。」

我愤愤吐出这句话，小津瞪大双眼。

「咦？什么意思？你找明石去看五山送火了吧？」

「我没有。」

「那是谁找她去的？」

「谁知道！」

小津仰望天空，叹道：「唉唉。」

「反正你一定是找一大堆借口，什么『战略性撤退』啦，『明天还有机会』之类的。结果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抢先一步……你真的是，恬不知耻！」

「喂，少搬出大道理训我。」我说。

「你该觉得不甘心吧。」

「我再不甘心也没用，已经无法挽回了。」

「——不对，也不到无法挽回的程度。」

小津高高勾起嘴角，贼贼地笑。日本时代剧里，奸商向代官大人献上金币贿赂的时候，就是小津这时的表情，怎么能允许这种面孔出现在神圣的糺之森里？

「今天的你代替昨天的你，去邀请明石就好了。你以为时光机是为了什么而存在？」

「你根本没听懂，不能改变过去！」

我们手上的确有时光机。假如改变分毫过去，有可能招致宇宙毁灭，我们怎么能多此一举？我在旧书市集战略性撤退，已经是过去，那么有人邀请明石出去，也已经是过去。跟可乐泼到遥控器一样，木已成舟，无法挽回。

时光机对于现实没有半点用处。那只是一种危险至极、无处可用的特殊道具。

我再三劝说，小津仍然一脸鸭子听雷，有听没懂。

「所以你要放弃？」

「我是逼不得已。」

「好，我明白了。」

小津推开我，往南走去。

「喂、你想做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今天的你已经放弃了，我要去说服昨天的你。」

「我就说宇宙会毁灭啊！」

「会不会毁灭——不做做看怎么知道。」

小津抛下一句毛骨悚然的发言，迈步奔去。他究竟在想什么？

我马上追上去，不顾路人惊呼「怎么回事？」，强行推开路人，一把扑向小津身后。

「打架了！打架了！」周遭传来呼喊声。

紧张气氛登时蔓延旧书市集，「喂喂喂，冷静点。」、「怎么了、怎么了？」惊呼声四起，开始有男人凑过来，却没有人上前制止我们。因为我们扭打得太过软弱，外人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在打架，总之就是一段极为尴尬的时间，似乎不需要外人制止，又不能坐视不管。

我攀着小津的腰，大喊：「我当然想重新来过啊！」

但是，我昨天在旧书市集犯下的失败，终究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。

是我害怕见证无法改变的结果，自己选择撤退，期待明天。为了弥补自己愚蠢的失败，不惜让整个宇宙陷入危机，只能说是桀骜不驯。宇宙灭亡的话，我再怎么喜爱明石也无济于事。为了守护她生活的这个宇宙，我必须心甘情愿，接受自己愚蠢判断的结果。这才是青春，这才是人生。

想到这，忽然一把辛酸泪意袭来。

我推开小津，在湿漉漉的地面当场下跪。

「求求你！乖乖跟我回去吧！」

小津手肘撑在地上，沉默不语，似乎看傻了眼。

周遭人墙屏息以待。接着，一名旧书摊老板走了出来，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名牌，写着「峨眉书房」。他顶着泛红的秃头，看似章鱼。

「我说你啊，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。」

峨眉书房的老板温声劝了小津。「他都下跪了，你就原谅他吧。」

○

我拖着小津，离开糺之森。

「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，没想到你会当真。」小津说。

「麻烦死了！你真是有够麻烦！」

「你不是很清楚我有多麻烦？事到如今何必抱怨？」

我们刚才在地上扭打，现在浑身泥泞。

不论如何，眼前的问题暂时解决了。明石已经先回公寓，把樋口学长跟羽贯小姐送回原本的时间，之后我再和小津返回明天即可。返回我们的时间之后，立刻把田村赶回未来，并且誓言再也不碰时光机。

下鸭幽水庄宁静无声，恰似无人废墟。

时间来到晚间五点过后。电影社「禊」的成员似乎都回去了。

我们小心翼翼从公寓正门溜进屋。走廊处处尘埃，暗得如闹鬼的隧道，从正门一路通往屋内深处。爬楼梯来到二楼走廊，淡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晒衣场照亮屋内，只见一道纤细人影静静坐在沙发上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我打了招呼，明石随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
这时，我发现她不太对劲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铁青，手也紧握在胸前。我有不好的预感，肯定发生什么状况了。

「明石，发生什么事？」我问。

「时光机没有回来！」

明石悲痛地说：「我送师父和羽贯小姐回去的时候，千交代、万交代，要他们到了之后，立刻让时光机回来。可是已经过了十五分钟，时光机还是没有回来。而且不只时光机没回来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明石，你冷静点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没问题，所有脉络已经吻合了。宇宙的危机已经过去。就算时光机真的没回来，我们也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
「不是！我不是这个意思！」

明石无力地摇了摇头。

「冷气遥控器不见了。」

「不见了？什么意思？」

我倒抽一口气，彷佛脚下扎实的大地登时崩塌。

「我不是从小津手上抢过来，交给你了？」

「师傅把遥控器带到未来去了！」

正当小津跟我在糺之森的旧书市集大打出手，明石带着羽贯小姐和樋口学长，回到下鸭幽水庄。

她回到公寓优先要做的事，就是将我托付的冷气遥控器，摆回走廊的冰箱上。遥控器淋到喝一半的可乐，寿终正寝的地点，就是这个位置。之后，他们把时光机从晒衣场搬回来。

「到了另一边之后，请立刻把时光机送回来。」

明石再三叮咛，羽贯小姐也答应她。「交给我吧。」

接着，当时光机要出发之际，樋口学长忽然伸出手。

「啊，差点忘了。明石，把遥控器拿给我。」

他的语气太过自然。明石下意识拿起冰箱上方的遥控器，交给樋口学长。

等到时光机消失无踪，她才惊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。

明石说完上述经过时，整个人灰心丧意，让人看了很不舍。

「对不起，这是我这辈子犯过最严重的错。」

「樋口学长根本没搞清楚状况。」

「紧要关头，你却犯了致命的失误！都怪明石，宇宙要灭亡了。」

小津继续落井下石，明石垂头丧气，彷佛坏掉的傀儡。「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了。」她转身面向墙壁，喃喃自语，头一次一次撞着墙面。「宇宙的各位同胞，万分抱歉。」

「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错。我们都搭过时光机，跟你同罪。」

我安慰明石。「而且，还有时间挽回。」

话虽如此，时间所剩不多。（昨天的）明石快要从旧书市集回来，（昨天的）樋口学长一行人也要从公共澡堂「绿洲」回到公寓；再加上（昨天的）羽贯小姐下了班，也会过来。等到所有有关人士齐聚一堂，（昨天的）我在鸭川河畔疗愈完心伤，回到公寓，便会爆发关键的可乐惨案。遥控器不在那之前回到「昨天」，宇宙就会走向终结。

「总之，我们慢慢等时光机回来。」

而这段时间，实在让人焦躁又沉闷。

明石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也不动，双手紧握。从晒衣场照进屋内的阳光渐弱，她低垂的脸庞也如同沉入水中，越发阴沉。一整个宇宙的责任几乎要压垮她。

我暗自在心中对她说：不是你的错，都怪我，是我不该妄想利用时光机拿回遥控器。而追根究柢，都怪小津把可乐打翻在遥控器上。没错，全都是小津的错。

晒衣场洒入的夕光，让人感受到宇宙末日。就因为一支小小的冷气遥控器，我们的宇宙即将走向尽头。明石这时待在我身边，称得上唯一的安慰，却因为小津也在，直接糟蹋了我的慰借。

然而，小津根本不在乎宇宙末日，他乐观地说：「总会有办法的。」我实在痛恨他没有下限的乐天性格。

「话又说回来，明石，我有件事想问你。」

小津忽然间向明石搭话。「你要和谁去五山送火？我很想尊重你的隐私权，但在这个节骨眼，还是希望你诚实告诉我。」

「喂，够了。」我急忙说：「不必挑现在聊这个吧？」

「怎么能这么说？这可是关系到宇宙存亡的大问题。」

明石一惊，回看小津。

小津语气犀利地质问她。「你要去看五山送火，对不对？」

「对，我是要去，但是……」

明石说着，瞧了我一眼，之后就闭口不语。「然后？」小津催促她，但她默不作声。这段神秘的沉默代表什么意思？

我终于按捺不住，也开口问：「明石，拜托你告诉我。」

接着，她盯着我，眼神似乎难以置信。

「你怎么会——」

明石开口的刹那，一阵蓝白闪光照亮她的脸。旋风肆虐，晒衣场的风铃激烈作响。

时光机回来了。

○

结果我还是不知道，是谁邀请明石去看送火。都怪一群麻烦人物从未来一窝蜂跑来，让我们没心情继续这个话题。时光机出现在走廊上，不只载着樋口学长和羽贯小姐，连之前百般推脱的城崎学长、俗气型未来人田村也在时光机上。

「到站啰！」羽贯小姐宣布一声，走廊顿时热闹起来。

「为什么你们全部跑来了！」我吼道。

「冷静点。」樋口学长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「真是抱歉，给尔和明石添了这么大麻烦。我们没有正确领会时光机的危险性。不过，不用操心，我已经彻底了解状况。尔尽管放一百二十颗心，交给我们吧。」

「你们有这份心，我已经很感激了，但何必一群人特地跑过来……」

「同伴越多，你的心里越踏实啊。」

「没有啦，我只是觉得可以帮上忙。」田村说：「我身为未来人，也觉得自己有点责任。」

「既然你知道自己有责任，就别再多事了。」

我正疑惑城崎学长怎么安安静静的，才发现他瘫坐在走廊地板。看来他的体质跟明石一样，一搭时光机就会晕。

愉快好伙伴登场别说让我心里踏实，反而让危机意识的警铃大响。不只是这群不懂节制的时空旅人，昨天的他们再过不久也会聚集到这栋公寓。两群人一旦会面，恐怕只能一起大跳「不亦善哉！」，迎接宇宙末日。

「咦？」小津一见到田村，惊呼一声。「你不是刚才那个……」

「啊，我叫做田村，从未来搭时光机来到这里。」

「哦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你一个未来人，打扮却很俗气啊。」

「哈哈哈，常有人这么说。这个时代好多没礼貌的人。」

明石挤开他们，奔向时光机。

「遥控器在哪里？」

「放心，我们带来了。」

羽贯小姐得意洋洋，高举遥控器，我和明石见状，当场目瞪口呆。

遥控器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保鲜膜，还用胶带牢牢固定住。「我们为了做这个保护措施，花了点时间。」羽贯小姐沾沾自喜地说：「不过，这是个好点子，对不对？这样可乐泼上去，遥控器也不会坏。」

明石跟我异口同声，怒吼道：「不会坏才糟糕！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昨天的遥控器是坏的！」

「不可以改变过去！」

羽贯小姐嘟起嘴，说：「樋口，他们说不行啊。」

樋口学长摸了摸胡碴，叹道：「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。」

「所以我才叫你们住手。」

城崎学长扶着墙壁站起身，说道。

「我警告他们好几次，他们还是听不懂。太危险了，不能让他们主事。现在由我负责指挥！」

随后，城崎学长又一阵呕吐，瘫软在地。

「你这样子怎么指挥呀？」

羽贯小姐无奈地轻抚城崎学长的背。

总之，得尽快剥掉遥控器上的保鲜膜。明石从刚刚开始就在跟保鲜膜苦战一番，但这缠法实在内行，保鲜膜缠得很牢固，水完全流不进去。

她抬起头，拨开浏海。

「不拿剪刀，拉不开这层保鲜膜。」

我冲进二○九号室翻找书桌，抓了剪刀又回到走廊。

不知何时，城崎学长和明石换了手，正跟遥控器斗得面红耳赤。「剪刀在这。」我对他说，但他斗得太起劲，完全没听见。

「城崎学长，快用剪刀！」

正当众人围绕着遥控器，七嘴八舌地讨论——

「哎呀，各位齐聚一堂啊。」

走廊另一头传来熟悉的高亢嗓音。

「他是哪一边的相岛？」樋口学长在我耳边悄声问。

「是昨天的相岛学长。」我答完，啧了一声。我以为相岛学长昨天电影拍摄结束后，就直接回去了，完全没料到他会登场。

「各位已经去公共澡堂泡完澡了？」

相岛学长说着，靠了过来，忽地看向走廊上的时光机。「哎呀！」他轻声惊呼，看了好几眼。「这是什么？」

众人沉默，面面相觑。相岛学长露出讶异的神情。

「我在问这个，这一台。看起来真像时光机。」

「先不提这个。」

明石强行改变话题。

「相岛学长，你忘了东西？」

「是啊，我来找眼镜。」

相岛学长说着，眼睛仍盯着时光机。

「我会依照饰演的角色换眼镜，这样就能顺利地进入角色。所以我今天拍摄期间，一直戴着这一副眼镜，不过，我回去路上本来打算换下眼镜，却找不到平时用的眼镜。」

「那应该在我房间？」

我随即打开二○九号室的房门。

「遗失物品都暂放在我屋里。请进、请进。」

相岛学长依照我的企图，走进二○九号室，我瞬间关上房门，握紧门把。「为什么要关门？」门后传来相岛学长的声音。门把喀锵喀锵响，左右转动。我按紧门把，压低嗓门喊道：「被看到了，快点把时光机藏起来！」

同伴围绕在时光机旁，七嘴八舌起来。

「该怎么办？」羽贯小姐问。

「拿到晒衣场去就好。」

「放那里马上就会被发现了。」

「干脆送到别的时代？」

不过只送走时光机，时光机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樋口学长说着，坐进时光机。「我们暂时随便去个时代，再挑个适当的时机回来。」

小津马上搭上时光机。「请容我同行。」

尽管状况紧急，我觉得这人选真是糟透了。让破天荒二人组自由使用时光机，根本在亵渎时空连续体。

这时，城崎学长代替我发言。

「哪能交给你们乱搞！」

城崎学长呐喊着，把两人拖下时光机，自己搭上去。羽贯小姐奔上前，对他说：「城崎，就说你别搭了。你晕『机』晕得左摇右晃的呀。」

「与其让那两个家伙搭，不如让我来。拜托你们别再做多余的事。」

这一刻，是我有史以来跟城崎学长最心灵相通的一刻。他跟我一样，想要挺身守护时空的定律。身为共同对抗逆境的同伴，我们的情谊之坚定，足以超越立场、性格差异。「请你过十分钟之后再回来。」我说完，城崎学长坐在驾驶座上，坚定地举起大拇指。「我一定会回来，交给我吧。」

时光机开始低鸣，城崎学长又看了操控台。刹那之间，他的脸顿时血色尽失，似乎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。

「喂，这个……」

哀号戛然而止。

时光机伴随光与风，消失无踪。

○

相岛学长打开门，探头看向门外时，时光机已经消失不见。徒留狂风过境的余韵，风铃叮当作响，久久未停。

相岛学长恨恨地说：「房门怎么打不开了？」

「哎呀，有吗？我房间的门偶尔会卡卡的。」

「我感觉有人压着门啊。」

「哈哈哈，我们何必这么做？」

我朝同伴使了使眼神。现在只能装傻到底。

樋口学长、羽贯小姐和明石和乐融融坐在沙发上，笑容可掬。小津和田村陷在破铜烂铁山里，一样笑容满面。「城崎学长呢？」相岛学长问道，我回答：「他突然有事，回去了。」

相岛学长一出房间，小声惊呼：「啊！」

「时光机不见了。」

「时光机？」

「刚刚不是还放在这？我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
「刚才有那种东西吗？」

我侧了侧头，表示疑惑，其他同伴也跟着侧头。

相岛学长越来越没办法肯定。

「真是怪了。」

「你应该是做了白日梦吧？」

田村嘻嘻笑着。相岛学长盯着他，眼神狐疑。

「——话说回来，你又是谁？」

「我吗？」田村一愣。

「你回话回得那么自然，但我是第一次见到你。」

「他是小津学长的侄子。」明石随即出口帮忙。「他趁着暑假，来大学参观。」

「对对对，没错。我叫做田村。」

田村配合明石，和小津亲密地勾肩搭背。

「你找到眼镜了吗？」明石问道。

「完全找不到。」相岛学长气愤地说，开始翻找走廊上的破铜烂铁。我希望相岛学长在时光机回来之前离开。但是他迟迟不打算离去，还找田村聊天。「你参观过大学，觉得怎么样？是不是出乎你意料，是个无聊的地方？」

「嗯——经你这么一说，的确有点无聊。」

「大家一开始都这么认为。」

相岛学长点了点头，似乎早就料中田村的答案。

「那是因为你还没尝试自己的可能性。如果你进了我们大学，新生欢迎会的时候可以去一趟钟楼。届时所有各式各样的社团都在那里，等着迎接新生。那里存在无数通往未来的门扉。你想要度过有意义的大学生活，就加入社团吧。只是当个旁观者在外头看，不可能开拓未来。」

「可是，没有我特别有兴趣的社团。」

「没兴趣也无所谓，总之先加入。」

相岛学长的眼镜闪过光彩，果断地说：「不然你可能会度过毫无收获的四年。比方说独自窝在这栋四叠半公寓的某间房里。这种鬼地方到底存在什么可能性？这里没有恋爱，没有冒险，什么都没有。昨天如今天，今天如明天。天天过得像食之无味的鱼板。这种生活哪称得上『活着』？」

「你说得太过头了！」我坚决反驳：「这种生活也有它的滋味。」

相岛学长依旧毫不留情。「这种话不过是输家在自欺欺人。」

「人是因为自己蕴藏着可能性，向外踏出一步，世界才会看起来多采多姿。你的价值，就在于自身无限的可能性。当然，我没办法保证一定有一段美妙生活等着你。你可能着了古怪宗教社团的道，也可能被卷入社团内斗，造成严重心伤。也因此，我更想告诉你，受伤也无所谓，尽全力发挥你的可能性，这才叫青春！」

这番演讲义正词严，听在一个躲在充斥不可能性的四叠半中，始终走不出去的人耳中，实在刺耳。

话虽如此，我可不能光受相岛学长感召。明石从刚才开始就做出各种奇妙举动。她左晃右晃，一会儿环顾地板，一会儿目光扫过墙边的破铜烂铁。

「怎、么、了？」我用气声问道。

「遥、控、器、在、哪、里？」明石也用气声回问我。

「喂，你能不能帮我找眼镜？」相岛学长对我说：「这副只是演戏用的眼镜。我现在没办法转换状态，很伤脑筋。我明天下午再过来拿眼镜，请你在我过来之前找到。」

「包在我身上，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眼镜。」

我满口答应，相岛学长这才回去。

等他消失在楼梯尽头，明石跟我才急忙翻找四周。

「怎么了？」羽贯小姐从沙发撑起身。

「好奇怪，遥控器不见了。」

「这下糟了！」樋口学长和羽贯小姐喊道，整个人跳起来。「糟了、糟了！」小津和田村也喃喃念着，在走廊上跑来跑去。接着，他们开始粗鲁翻找破铜烂铁山。

「拜托各位做事谨慎一点！」

明石慌张喊叫。

「不可以弄乱过去！」

○

众人彻底翻找走廊一遍，只找到相岛学长的眼镜，冷气遥控器仍然不见踪影。明石叹了口气。

「看来是城崎学长带走了，毕竟刚才那么手忙脚乱。」

「那个男人看似可靠，其实不太可靠啊。」樋口学长说。

「他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。」羽贯小姐笑道。

「不过，真伤脑筋。他不早点回来，事情是不是不太妙？」

现在时间，下午五点半过后。距离可乐惨案发生，已经剩不到三十分钟。

还有件事挂在我心上。时光机消失之前，城崎学长露出古怪的表情。他当时看了操控台，不知为何神情震惊？我提起这件事，樋口学长则说：「他应该是看了目的地的年代，吃了一惊。」

「樋口学长，你当时准备去哪个年代？」

「九十九年前。」

在场所有人闻言，顿时吓得目瞪口呆。

「我本来觉得机会难得，干脆去古老一点的时代。」樋口学长继续说：「我本来要提醒城崎，还是来不及。但他也有错。他挤开我，自己坐上时光机，就应该先亲眼确认目的地。」

「九十九年前，就是大正时代啊！」

「正是。」

田村这时怯生生地举起手。

「那个，这个时代可能不太妙喔。我之前听房东说过……大正时代，这附近原本是沼泽。」

据说在大正时代，这附近是一整片树林与田野，人烟稀少。

下鸭幽水庄现在的所在位置，曾经是一片宽广的沼泽。墨绿沼面浮着藻类，看似一丝丝长发，大白天来看也是阴森森的鬼地方。

据说有一年，夏末的傍晚时分，一个男人去河对岸找医生，回程经过沼泽前方。夕阳照红了沼泽，沼面宛如一滩血泊，比平时更加恐怖。男人想尽快离开这地方，快步走着，沼泽忽然吹来一阵腥风，并传来一阵奇妙的声响：「呕恶、呕恶、呕恶恶。」男人望向沼泽，不禁浑身颤抖。

夕阳下，慑人的沼泽正中央浮着一个可怕的怪人。在远处仍看得出，那怪人身材壮硕，浑身盖满墨绿藻类，嘴里大口吐出某种东西，还不时苦苦作呕。那肯定是河童，据说河童会把路过的行人拖入沼泽。

男人连滚带爬逃回村里，四处嚷嚷：「有河童！有河童啊！」

村民以往饱受河童传闻惊扰，随即回应男人的呼唤，人人手持武器赶到沼泽边。然而就在这时，一阵刺眼强光盈满周遭，大风吹倒所有村民。甚至有人惊恐过度，仓皇逃跑。

妖异的光与风平息过后，怪人不见踪影，夕色染红的沼面，徒留腥臭徐风吹拂。

九十九年前的大正时代，这座公寓并不存在，甚至连公寓下方的土地都不存在。这里曾是沼泽，本公寓之所以取名「幽水庄」，阴气森森，不像学生宿舍该有的名号，也是源自那座沼泽。假如城崎学长在这栋公寓的二楼搭上时光机，不偏不倚移动到九十九年前的相同地点——

「那只河童，搞不好就是城崎学长。」

田村说完，现场一片沉闷静默。
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一阵巨响。

「是不是城崎回来了？」羽贯小姐说。

我们立刻跑过走廊，窥看楼梯下方。

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，接着一阵怪声接近，啪答……啪答……啪答……听起来像是用湿布敲打地板的声音。随后，一个壮汉爬上楼梯，外表如同河童传说的描述，全身挂满绿藻。来人正是城崎学长，他活着从九十九年前的沼泽回来了。他双手扛着时光机，踏稳阶梯，一步又一步爬上楼。

城崎学长抵达二楼后，缓缓将时光机放到地板。

「呕恶。」他一阵呕吐过后，烦躁地拉掉脸上的绿藻，双眼满是怒火。下一秒，他蓦地扑向樋口清太郎。

「你想杀了我啊！」

○

我和小津、田村三人，联手扣住城崎学长。

「我直接掉进沼泽里啊！」城崎学长使劲甩开我们三个弱鸡，怒吼道：「我晕到吐！全身绿藻！时光机沉进沼泽里！我差点就没命了！道歉！你给我道歉！」

深陷如此惨状还能活着回来，形同奇迹，要他不生气都难。

樋口学长再厚脸皮，也只能跪地谢罪。

「城崎，真是万分抱歉，我给你磕头了。」

「你不准再碰时光机！」

「毕竟机会难得，我说什么都想试试。」

「我再说一次，你不准再碰时光机！」

城崎学长的模样凄惨至极。他一身沼泽臭水，仍在释放阵阵恶臭，墨绿色黏藻挂满全身。夜里路上撞见他，活脱脱就是只妖怪，也难怪村民以为他就是「河童」。自大正时代传承至现代的河童传说，起源自九十九年前摔落沼泽的城崎学长。不过现在河童传说的真相实在无关紧要。

「城崎学长，请把遥控器给我。」

城崎学长正在拿掉身上的绿藻，听我一说，不禁停手，低喃道：「遥控器？」

「就是冷气遥控器！只差遥控器，所有事就告一段落了。」

「啊，遥控器啊！当然在这里——」

城崎学长手插进裤子口袋，接着当场僵住。他愣愣地开口，脸色渐渐铁青。

「我弄丢了。」

「弄丢了？在哪里？」

「沼泽，就是那座沼泽。」

羽贯小姐说：「唉呦……」

「城崎，这下该怎么办啊？」

「我当下光是要活命就费尽全力了！」

城崎学长悲痛的呐喊响彻走廊。「不是我的错！」

明石跟我不禁垂头丧气。遥控器如今去了我们怎么也拿不到的地方。就算要搭时光机回去找，到底该怎么在九十九年前的沼泽深处，找到小小一支遥控器？我们尽力守护时空连续体，努力却成了一场空。「一切都完蛋了。」我低声说，田村这时却轻捶自己的手掌。

「啊，我想到一个好点子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总归来说，这里只要有一支二○九号室的冷气遥控器就行了，对不对？」

「是没错……」

「对嘛。那让我用一下时光机。」

他说完，匆匆坐上时光机。

「田村，你打算做什么？」

「放心，一切包在我身上。各位尽管放一百二十颗心！」

田村俏皮地敬了一礼，徒留熟悉的闪光与旋风，消失无踪。

说要我们放一百二十颗心，但引发一连串时空问题的元凶，就是田村，求他还比不上求一尊落水的泥菩萨。我们只能面面相觑，忐忑不安。晒衣场的斜阳映照着明石忧心如焚的面容。夏日的一天，也就是「昨天」，即将结束。

「明石，你昨天几点从旧书市集回来？」

「晚上六点之前。我一走进正门，正好听到房东的广播。」

——樋口，二一○号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学，过来缴房租。

而在隔天下午，我们又听见同一段「天之声」。

据说明石回公寓后过了十分钟，樋口学长、小津、城崎学长一行人从公共澡堂回来。他们在正门脱鞋时，羽贯小姐下了班，也到访公寓。

「然后，我是最后一个回来啊。」

我喃道，其他人忽然望向我，一脸讶异。

城崎学长、羽贯小姐、樋口学长、小津、明石，所有人彷佛想对我说：「你在胡说什么？」总觉得状况不太对劲。我说：「你们怎么那副眼神？」

「你傻了吗？」小津说：「你比我们还早回来啊。」

「我听不懂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我们从公共澡堂回来的时候，你早就待在公寓里了。」

「你才傻了吧？我的确先一步离开藻堂，但我之后又去做了别的事才回来。我回到公寓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了。你们所有人都在场，然后突然要我『打赤膊跳舞』，不是吗？」

「学长，你说的是真的？」

明石忽然语气变得犀利。

「你当真在我之后才回公寓？」

我不解地回望明石。

「对，我没必要说谎吧？」

黄昏阳光渐弱，明石蹙眉，咬紧了唇。

下一秒，强光盈满走廊，强风吹袭而过。

田村回来了。

○

「就是这个遥控器，对不对？」

田村坐在驾驶座上，得意地高举一样东西。

正是本该在九十九年前沉进沼泽的遥控器。

「就是那个！」

明石指着遥控器，大喊道。

「为什么田村会拿着遥控器？」

「也不需要瞒着你们，我是从未来的二○九号室拿来的。」

正确的时间点，是田村搭乘时光机旅行的那年夏天之后又过半年，隔年的三月底。

听田村说，他抵达那个时间点之后，以半年后的田村本人为首，「下鸭幽水庄时光机制作委员会」成员在走廊一字排开。他们早就明白事情经过，也事前准备好冷气遥控器。

「哎呀，对上未来的自己，根本不用多费唇舌呢。」田村笑道。

这时我们得知惊人的事实。四分之一世纪过后的下鸭幽水庄二○九号室，居然还继续使用同一台冷气。也因此，田村才能从四分之一世纪后的未来，拿到替代的遥控器。

「可是真的可以拿走吗？你们的冷气之后就不能用了啊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田村笑容可掬地说：「其实下鸭幽水庄决定重建了。房东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们，三月底之前要搬走。这台冷气以前就装在二○九号室，我不可能带走，机型又很旧，是时候该退役了。」

「所以你才挑三月底去拿啊！」

「对，反正之后不会有人用了。」

「田村，你真行啊！」

我由衷赞叹，其他伙伴也开口赞赏：「你人这么俗气，真了不起！」、「我对你另眼相看了，虽然打扮很俗。」、「你这么俗气，但我不得不敬你一次。」田村苦笑着说：「这个时代的人都很没礼貌耶。」他下了时光机，恭恭敬敬把遥控器递给我。「请随意使用。」

于是，遥控器重回我的手上。

我把遥控器放回冰箱上，所有人自然而然鼓起掌来。

遥控器掉进九十九年前的沼泽，空出了空隙，由一支跨越四分之一世纪，来自未来的遥控器填补空缺，完美重现昨天的状况。

在场每个人屏息以待好一阵子。本以为因果之轮将就此破损，却又奇迹似地闭合，宇宙逃过毁灭的命运。状况太过急转直下，犹如特技表演一般，迎刃而解。

「我们再不回去，应该不太妙吧？」

羽贯小姐的话，敲醒所有人。

一回神来，晒衣场的夕阳已经快要消失。

我们急着想搭上时光机。毕竟人数过多，想要所有人一次搭上时光机，需要谨慎考虑力学平衡。众人推推挤挤之际，明石蹲在驾驶座下，操作轮盘。城崎学长推开樋口学长，喊道：「明石，绝对不能搞错啊！」明石沉稳地说：「没问题。」

然而，时间设定完成后，明石仍瞪着操控台，没有动作。众人再三催促，她还是没有拉下手把。「果然很奇怪！」她忽然站起身，我们失去平衡，重重倒向地板。明石默默抓起我的手臂，把我拉离时光机，悄声说道：「有个状况还是对不上。」

「我昨天回来的时候，学长已经在公寓了。」

「不可能，我是最后回来的。」

「所以我才在思考，『那个』学长说不定是——」

走廊尽头传来恼人杂音，喀哩喀哩响。天花板喇叭的电源打开了。房东威严十足的嗓音响遍走廊。

「樋口，二一○号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学。过来缴房租。」

同伴在时光机上呼喊着我们。

「喂——你们在做什么呀？」

「现在没时间给你们打情骂俏了。」

「再拖拖拉拉，就把你们丢在这里。」

明石一阵手足无措，再次面向我。

「学长，请你留下来。」

「为什么！为什么我要留下来？」

「因为昨天我们在这里做了约定！」

明石直盯着我，像要告诉我什么。

「请你邀请我去看五山送火，这样就符合事实脉络了。」

这时，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。（昨天的）明石从旧书市集回来了。再过不久，她就会上楼来。另一方面，我还愣在原地，（今天的）明石向我点了点头，迅速转身奔过走廊，跳上时光机。

明石朝我挥了挥手。「学长，请你一定要成功！」

「这、可是明石……」

「我之后一定会来接你！」

于是，时光机消失了。

独留我一人在「昨天」。

○

闪光与旋风过去，走廊宁静无声。

——因为昨天我们在这里做了约定！

时光机消失后，我才明白明石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

换句话说，「今天的我」抢先「昨天的我」一步，邀请她去欣赏送火。才刚落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安心感，我随即惊觉自己背负的责任有多重大，不禁毛骨悚然。假如我没有成功邀请明石，前后脉络不符，宇宙就会灭亡。

我还愣在原地，日光灯亮起，照亮阴暗的走廊。

「学长？」

我闻言，转过身去。

明石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。

我彷佛一个素人演员，没有任何演戏的心理准备，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，我盯着她，嘴巴一开一合。「你从公共澡堂回来了呀。师傅他们呢？」明石对我说，但我说不出半句话。明石也觉得有点古怪，蹙眉问道：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我深吸一口气，好不容易才说出口。「不，没事。」

「真的没事？」

「我没事，只是有点累。」

「毕竟今天过得很充实，辛苦你了。」

「樋口学长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了。所以，旧书市集如何？」

明石举起装了书的袋子给我看，欣喜地说：「我逛得很赶，但时间还是不够。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。」

「毕竟摊位很多啊。」

「对啊，多到数不清！」

明石来到沙发坐下，语带期待。

我靠在墙边，凝视着她。在樋口学长、小津等人从公共澡堂「绿洲」回来之前，我一定要谈完这件事。话虽如此，我到底该怎么邀请明石，才是正确答案？我后悔刚才没问详细状况，但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。

正当我暗自苦恼，明石喃喃自语：「下一部电影该拍什么……」

「你已经在想下一部电影了？也太快了。」

「人就是要不断前进，一停下来就会开始烦恼。」

明石一脸严肃地说：「你有没有好点子？」

听她这么问，感觉并不坏。仔细想想，最近几个月，我和小津、明石一直在构思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，我已经很久没有做事做得这么乐观、积极。京福电铁研究会的一连串纷扰之后，这段时间彷佛一线光明，射入阴云笼罩的四叠半世界。

「你听听看这个如何。」

回过神来，我已经滔滔不绝讲述起来。

「有一天，一个男人在四叠半房间醒来。眼前是自己的房间，景物一如往常，男人心头却一阵鼓噪。他想去公共厕所，打开房门，却发现门外不是公寓的走廊，而是一间镜像般的四叠半。这间四叠半的窗户后方，也有一间四叠半。所到之处，是一间间无限排列的四叠半。不知何时，男人独自被留在这宽广的四叠半世界。于是男人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，展开四叠半世界大探险。」

明石往前探出身子，兴致勃勃。

「之后男人怎么样了？」

「这个，我还没想到。」

明石笑道：「什么嘛。」

「我之前做过这样一个梦。」

「你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啊。」

明石说：「我好羡慕，我只会梦到很正经的梦。」

我心想，不对！现在没有闲时间聊这些。

唯有邀请明石欣赏五山送火，才能拯救宇宙。现在我肩上背负了整个宇宙的命运，不允许我软弱地选择战略性撤退。

但是，万一失败的话？

假如她对我说「为什么我一定要去看五山送火」，该怎么办？

为什么我的压力这么大？我暗想着。不就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，所以邀她一起出门玩玩，根本没什么。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举动，至今无数人类做过，想必未来也有无数人类会做。为何这么稀松平常的举动，却这么不容易？我口干舌燥，全身僵得像座摆饰。

明石面向一旁，竖起耳朵。

「师傅他们好像回来了。」

楼下传来樋口学长、小津等人喧闹的声音。

那群麻烦家伙一上楼来，我恐怕没有机会邀请明石。现在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不决。「明石。」我抱着跳下断崖的决心，呼唤一声。「我在。」她爽朗地回答我。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想去欣赏五山送火。」

「真是好主意。」

「明石，你要不要一起来？」

我屏住呼吸，等待回答。

明石直盯着我，似乎吓了一跳。

也难怪她会惊讶。为什么我没办法顺着对话，顺水推舟邀请她？短短几秒的沉默，感觉久得令人畏惧。明石打算拒绝我吗？我果然失败了吗？感觉眼前的空间随时会发生龟裂，宇宙将会以下鸭幽水庄为中心，渐渐瓦解。永别了，宇宙。永别了，明石。

我已经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，然而这一瞬间，宇宙逃过一劫。

明石点头了。

「好的。」

「可以吗？」

我大口吐出气息。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，嗯。」

我放松过头，只说得出没什么情绪的回应。

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冒出小津的身影。樋口学长、城崎学长，以及羽贯小姐也纷纷现身。他们聊天聊得很愉快，完全不知道我方才以全宇宙命运为赌注，大战了一场。羽贯小姐看向我们，挥挥手向我们打招呼。

「以防万一，我想先请教学长。」

明石朝羽贯小姐挥手，低声问道。

「请问是大家一起去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？」

「我很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所以拜托你对小津他们保密。」

「好的，要保密。当然了，对，这样比较好，嗯。」

明石点头连连，似乎有些慌忙。

○

我身为时空旅人，已经达成任务。

但我该如何回去未来？

——我之后一定会来接你！

明石刚才虽然这么说，但我不认为她有机会过来接我。可乐惨案发生过后，我们帮冷气守灵守到快天亮。公寓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，他们不可能搭时光机过来。

不论如何，我现在要尽快逃离公寓。「昨天的我」如果出现在这里，会引发大混乱。

「啊，泡得真舒服。」

小津甩着毛巾，说道。

「你怎么先回来了啊？」

「我有点事。」我说。

「所以你办完事了？」

「算是办完了，反正不太重要。」

我说完，小津又面露怪笑。「呼呼呼——」

羽贯小姐坐了下来，拿起宝特瓶可乐，直接嘴对瓶口大口灌。樋口学长打开二一○号室的房门，进了阴暗的屋内，一阵摸索。明石朝他的背影喊道：「师傅，房东刚才在找你。」樋口学长哀号道：「肯定是房租的事。」城崎学长拿着在公共澡堂柜台买的毛巾擦汗，嘴里碎碎念着「热死了」，打开二○九号室的房门，开启冷气，开得非常理所当然。

羽贯小姐把可乐放在冰箱上方，伸展筋骨。

「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？」

「师傅说要办庆功宴。」

明石说：「兼今天的反省大会。」

「那我也要一起去，我想听你们聊聊拍电影的事。」

樋口学长和城崎学长开始讨论晚餐要吃什么。「学长会一起去吧？」明石问了我，我摇了摇头。「不会。」

「我有事要办。」

我必须趁现在逃走。

不过，我才刚往走廊踏出一步，小津随即举起双手，挡住我的去路。

「你等一下。」

「干什么？让我过去。」

「你为什么回来一趟，又要出去？」

「我就说我有事了。」

「你刚才不是说办完了？」

「总之我还有别的事啦，我很忙。」

「你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。你一定隐瞒了什么，对吧？」

小津说完，装模作样地大叹口气。「我们可是知心好友，怎么不敞开心房，跟我说说？」

「我不记得我给过你知心好友的地位。」

「你又说得这么过分。」

小津先是面露不满，接着邪邪一笑。

「我看你是有女朋友了吧？」

「怎、怎、怎、怎么可能！」

「你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法眼。」

对付小津太麻烦了，麻烦到我要昏倒。我本来打算推开小津，他却像条软体动物似的，缠上我，还假哭道：「你好过分、好过分喔。」

「竟然要抛弃我，跟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女人去玩。」

「喂，拜托你让我走啦。我再不走，事情就大条了！」

羽贯小姐笑道：「简直像是情侣吵架呢。」一阵拉拉扯扯过后，小津终于说了句「真拿你没办法」，放开了我。「我也不是残忍如魔鬼，你这么坚持，就让你去。但我可不能让你走得毫无代价。我要你来玩玩惩罚游戏。」

「你要我做什么？」

「当然是打赤膊跳舞啦！」

「凭什么我得打赤膊跳舞！」

「你不做到这种程度，无法疗愈我的心伤。你的脸盆跑去哪了？传统的裸舞，就应该用脸盆遮住两腿之间，大跳特跳。」

说什么都必须打破这个逆境，逃出生天。

我拼命绞尽脑汁。

「好，我知道了，我接下来就要揭露我的秘密。」

小津顿时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。

「那我肯定要仔细听你说。」

「你们现在去晒衣场一趟，去了就知道。」

我故弄玄虚，举起手，邀请所有人到晒衣场。

斜阳已落，周遭的空气彷佛沉入水底，蒙上一层青蓝。我穿越晒了没收的肮脏床单，从生了锈的栏杆探出身子，指向房东的庭院。「那里是不是看得到什么？」

「那是房东的庭院吧？」

「克差在庭院里。」

「正是，请问克差正在做什么？」我问。

「它在挖地面，好像挖得很拼命。」

「其实它不只是在挖洞，你们看仔细一点。」

所有人同时探出身子，凝视庭院。

我静静拉回身子，迅速穿越床单，回到走廊。

现在要逃出公寓，「昨天的我」又快回来了，我们很可能在正门直接面对面。我不能冒这种风险，但走廊又无处可躲。我奔进二○九号室，躲进壁橱，从内侧关上拉门。我躲在皱巴巴的衣服、纸箱、猥亵图书下方，屏住呼吸，走廊上随即传来众人的声音。他们在到处找我。

之后发生的事件，就如各位读者所知。

○

我回到下鸭幽水庄，走进公寓正门，二楼随即传来热闹的声响。

「他跑去哪里了？」

小津高亢的声音特别响亮。

他们从公共澡堂回来之后，似乎还在跟樋口学长等人玩耍。

上了楼梯尽头，往走廊前进，樋口学长和小津正在走廊内侧晃来晃去。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也在场。所有人一会儿探看晒衣场，一会儿打开房门，一会儿翻找如山高的破铜烂铁，像在寻找什么。一股凉风莫名吹来，只见二○九号室的房门开着没关。他们又擅自打开我的冷气。正当我想怒吼，明石却从晒衣场现身。在我到鸭川疗愈心伤期间，她已经从旧书市集回来了。

她一见到我，倒抽一口气。「学长！」

「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？」

樋口学长、小津、城崎学长、羽贯小姐，在场所有人听见明石的呼喊，全体面向我。「啊！」、「哦哦！」他们纷纷惊呼出声，视线聚焦在我怀里的脸盆，眼中还洋溢一股至今未有的尊敬之情。

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回事，你准备万全了呀。」

羽贯小姐说道：「真迷人呢。」

连城崎学长都对我露出另眼相看的神情。「你这么起劲啊。」

我二话不说，先从城崎学长手中抢走冷气遥控器，关闭二○九号室的冷气。「不要擅自开冷气啊。」我说完，把遥控器放在小型冰箱上方，上头有一瓶宝特瓶装可乐，里头还剩一半可乐。

明石担忧地说：「学长，你真的要做？」

「做？做什么？」

「你问什么，就是……那个……」

「来来来，那就有请你为我们跳一首了！」

小津抓住我的手臂，拉着我到走廊中央。其他人不是坐沙发，就是搬了圆凳过来，满怀期待盯着我。我抱着脸盆，愣愣环视众人。在场各位在期待我做什么？

「跳？要跳什么？」

「哎呀，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？」

小津笑得贼兮兮，喊道：「打赤膊跳舞啊！」

「打赤膊跳舞？为什么要打赤膊跳舞？」

「真是，尔真爱吊人胃口。」

樋口学长摸着下巴说道。

城崎学长蹙眉。

「喂，事到如今别扭扭捏捏，很难看。要跳，就像个男子汉勇敢跳！」

「我会欣赏到最后的。」羽贯小姐说。

「不是，我就说，我完全一头雾水啊。」

我手足无措，看向明石，只见她正好躲到樋口学长身后。她的神情五味杂陈，羞涩、无计可施，又带了分毫学术方面的好奇心。

「你已经带小道具来了啊。」

小津指着我怀里的脸盆。

「你只要像这样，盖着跳舞就好啦。」

他手里彷佛拿着看不见的脸盆，盖住两腿之间，跳了一段给我看。

我现在仍能清晰忆起，小津面带邪恶笑容跳舞的模样。那名副其实就是「恶意的化身」。而事实上，小津的魔性之舞不只击溃我的未来，更让全宇宙陷入毁灭危机。

小津的右手撞到冰箱，可乐瓶顺势倒下，漆黑带泡的液体流出，源源不绝从冰箱滑落。

明石大喊：「遥控器！」

我推开小津奔上前时，为时已晚。

可乐淹没了遥控器，使之彻底丧失功能。

○

如前述，八月十一日的「可乐惨案」发生了。

而昨天的我并不知道，惨案发生期间，从未来前来的另一个我，始终躲在二○九号室的壁橱里。

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我在黑暗中独自呢喃。

「——所以，我接下来该怎么办？」

第一卷 第三章 又一次，八月十二日

我第一次和明石说话，是在今年二月。

这一天，我到桝形商店街买完东西，顶着一身雪踏上归途。从贺茂大桥看去的比睿山、鸭川绵延不绝的河堤、鸭川三角洲的松树林，全都彷佛覆上一层白糖粉，洁白无瑕，古都的静谧比平时更加沁入心底。

我当时的神情，想必阴郁无比。

去年秋末，我被逐出京福电铁研究会，现在只有小津会来找我。不过，小津只是去拜访住在二楼的樋口清太郎，顺道看看我。一边听他炫耀自己有师妹了，一边用电暖炉温暖手指，多么索然无味的生活——一想到要回到那间冰冷刺骨的四叠半，心情就沉到谷底。

我以后究竟该如何活下去？身在这无意义到极点的四叠半世界，即便专注凝视地平线的另一端，仍不见尽头。

回程路上，我心血来潮，去了一趟糺之森的马场。

南北偏长的马场是一整片白雪。到了八月，旧书市集的帐篷总会填满这座广场，但现在只是一片空虚的纯白。

我伫立于雪中，叹了口气。

多么安静，静得彷佛能听见雪片堆积的声响。

这时，我发现有一名女子走在我前方。她围着红围巾，手提包包。我对那道背影有印象。我曾在下鸭幽水庄见过几次。

不久后，她被雪绊了一下，啪的一声倒下去。

我心里一惊，正要跑过去，但在我抵达之前，她就站了起来，冷静拍掉身上的雪，继续向前进。

我才刚松了口气，她走了十秒，又大摔一跤。我又一次想跑过去，而我的好意又一次白费了。她马上又爬起来，踏稳积雪，向前走在银白世界里，简直是「不屈不挠」的最佳典范。

我不经意望向脚边，一只小熊玩偶埋在雪里。那是一只海绵制的灰色小熊，屁股跟小婴儿一样软绵绵。

我朝前方喊道：「喂——」

「你是不是掉了娃娃？」
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摸索了一下包包，神情一惊。

我高举着熊玩偶，踩着积雪追上她。她接过失物，轻吐白息，说道：「谢谢你。」她表情像个苦恼的哲学家，专注揉捏玩偶。我问她，那是什么？

她轻柔地松开眉头，笑道：「这叫做软软熊。」

她有五只同款不同色的小熊，给它们取名为「软绵绵战队软软侠」，非常珍惜它们。「软软熊」，好名字，让人印象深刻，但她方才介绍时的笑容，更令我难忘。

○

八月十二日，晚上六点。

明石他们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搭时光机回来。

我倚在下鸭幽水庄走廊的墙边，和沙发上的相岛学长面对面。正当有关人士滥用时光机，来去「今天」与「昨天」，只有相岛学长始终停留在现在，冷冷旁观这阵纷扰。

相岛学长的语气满是猜疑，说：「所以？这是什么骗术？」

相岛学长坚持质疑时光机的真伪。

根据他的推测，时光机只是一种消失魔术。毕竟我才出发去了昨天，突然又从二○九号室走出来，这就是证据。即便我表示自己是靠自己的方法回来，他还是充耳不闻。相岛学长说：「其他人也是用一样的把戏吧？」

「他们假装消失，实际上躲在别的地方，对不对？」

「我们何必特地躲起来？」

「我才想问啊！」

相岛学长愤慨地说。

「所有人联手戏弄我，真是有够失礼。」

你既然这么怀疑，不如自己搭一次看看——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，我赶紧吞了回去。时空旅行引发无数状况，已经吓得我挂肠悬胆，我可不想特地制造宇宙危机的火种。人根本不该搭时光机。这道具的风险太高，一点也不实用。

「你不相信就算了。人类不该这么早接触时光机。」

「所以你承认这是骗术？」

「随你怎么想。」

我冷漠地顶嘴回去，相岛学长便默不作声。

多么宁静的傍晚时分，只听得见些许蝉鸣。

熟悉的闪光忽地充满走廊，猛烈飓风吹袭。时光机出现在走廊前方，坐在上方的人登时倒了一地。

樋口学长缓缓起身，问道：「诸位没事吗？」

「我任何时候都活力十足。」小津说。

「没事是没事，不过……」羽贯小姐说着，轻抚城崎学长和明石的背。他们容易晕时光机，同时蜷缩着蹲在地上。

不过，明石作势爬回时光机。

「必须去接学长……」

「明石，不用去了，我在这里。」

在场所有人同时面向我，僵在原地。他们终于注意到我。所有人的表情彷佛见了鬼似的。

「你是怎么回来的？」

小津问了我，我答道：「我根本回不来。」

○

我被留在「昨天」，到底是如何回到「今天」？

如前述，可乐惨案过后，二○九号室为冷气举行守灵。樋口学长敲响木鱼，公寓房客在木鱼声中接连到访吊祭。二○九号室内时时有人在，我压根没机会溜出壁橱。节奏一致的木鱼声渐渐勾起我的睡意，我开始打起瞌睡。我的记忆只到听见樋口学长那句「屏除杂念，四叠半也凉爽如轻井泽——喝！」，就此中断。

等我回神，日光已经从拉门缝隙泻进壁橱。

我全身汗水淋漓，意识朦胧，好一阵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。

当我恍神了一会儿，壁橱外传来几句呼喊：「你这混蛋！」、「小意思啦！」我偷看外头，只见小津跟我裸着上半身，拿着手帕互抽对方，节奏感十足。看来我不小心在壁橱中睡着，一觉到天亮。这时，我听见明石淡淡地说：「和睦之姿，蠢哉。」

而之后的一切，就如诸位贤明读者所知。

田村登场，樋口学长起床，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登场，发现时光机，举行「该搭时光机去哪」会议，第一次探险队（樋口学长、羽贯小姐、小津）出发，田村二次登场，接着是第二次探险队（明石跟我）出发……

这段期间，我始终躲在二○九号室的壁橱里。

真亏我身在那如同焦热地狱的酷热之中，还能不吃不喝不去厕所，整整忍耐一整天。但说到最煎熬的事，就是我无法阻止昨天的自己一行人犯蠢。我如果出去多管闲事，一切努力将成泡影。途中樋口学长等人暂时回归，不顾城崎学长忠告，用保鲜膜牢牢裹住遥控器。而我明知道他们的愚蠢举动将招致更大的惨剧，我却只能在壁橱里咬牙切齿。

等到我终于能离开壁橱，我品尝到目前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清爽与自在。就一个整整一天窝在壁橱里的人来看，四叠半内凉爽如轻井泽，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媲美贵船山泉，冰凉清甜。我把头伸进流理台，忘我地冲水，半温不热的麦茶大口喝到饱，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想往厕所冲，打开房门。

相岛学长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沙发上。

「你、怎么会！」

相岛学长瞪大眼镜后的双眼。

「你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？」

「我从昨天一——直都待在屋里啦！」

我焦急地大喊，奔向厕所。

于是，我靠自己回到了八月十二日。

○

羽贯小姐震惊地说：「你在壁橱过了一整晚？你居然待得住。」

「我也没有其他办法。」

这时，羽贯小姐不解地说：「奇怪。」

「我们等一下要去昨天接你回来。现在这个你，跟等一下回来的你，加起来就变成两个你了，这要怎么办？」

「所以我说你们不需要去接我。」

从昨晚到刚才，一直都同时存在两个「我」。不过其中一个我搭上时光机去了昨天，不会再回来。或者严格来说，没有回来的我躲在壁橱过了一晚，才变成现在正在说话的这个「我」。

不过，羽贯小姐还无法会意。

「我感觉好像上了什么当。樋口，你能接受吗？」

「算不上接受，但也不需要故意挑毛病。」

明石站起身，呼出一口气，双颊稍微恢复血色。她缓缓走到我跟前，蹙眉瞪视着我，彷佛想看清现在的我是真是假。「所以，真的不需要去接你了？」

「因为我现在就在这里。」

明石松了口气。

「我是真心想去接你回来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但你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事情全部解决了？」

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结局来得过于突然，也难怪明石等人迟迟无法领会。就连我已经花了一整天，自己回到自己的时间，也仍然抹不掉脑中的质疑：「这么做的确符合脉络，但真的这么做就好？」时空连续体的构造已经超越我们的常识。良久，樋口学长郑重宣布：「结果完美，一切就圆满。」一股神秘的安心感渐渐感染在场的同伴，总之，这样就够了。

不知是谁先起头，我们回过头，望向走廊上的时光机。

时光机，多么诱人又危险的一项发明。这台机器一出现在这栋四叠半公寓，瞬间掳获我们的心，把宇宙逼上毁灭边缘。我再也不想跟时光机扯上关系，另一方面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内心仍藏有一丝欲望，想再用这项发明玩上一回。我深深感受到，人类就是这么棘手。

这时，田村举起手。「那个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虽然有点突然，我差不多该告辞了。」

「喔，你要回去了？」小津说：「你可以再玩一会儿啊。」

「大家好像很担心我。」

「大家？」

「我刚刚去未来拿遥控器的时候，委员会的人，还有我自己都狠狠骂了我一顿。说是半年前我迟迟没回去，同伴非常担心我。所以我最好快点回去。」

田村彬彬有礼地鞠躬。

「受各位照顾了。」

「你不准再过来了。」

城崎学长怒道：「给我们添了一大堆麻烦。」

「你用不着说话这么狠吧？」羽贯小姐骂道。

「多亏田村脑子转得快，我们才能拿到遥控器呀。」小津说：「真是天才般的主意，连我都想不到。」

樋口学长走上前，轻拍田村的肩膀。

「不用理会城崎。尔随时都可以过来玩，不用客气。」

「谢谢您，师傅，我很高兴能听到这番话。」

离别时刻来临，我居然也感到一阵寂寞。感觉就像暑假一结束，亲戚的小孩要回去似的。

说到底，田村如果没有搭时光机来到现代，我们就不会贪图昨天的遥控器，更不会让宇宙面临危机。他的言行举止实在欠缺时空旅人的自觉，也勾起我的怒火。但不知为何，我讨厌不了他。假如我们生在同个时代，或许能当个好朋友。

但愿在四分之一世纪后的未来，田村不会受樋口清太郎这类怪人干扰，过上有意义的大学生活。

「那么各位，珍重再见！」

一句复古的道别过后，田村拉下手把，时光机消失无踪。

正如他登场的突然，退场也退得毫不拖泥带水。

彷佛一切只是夏日蜃景。

「他回去了啊。」

明石呢喃道。

在这股感伤的氛围中，相岛学长怯生生地问：「难道，那是真的时光机？」

「你还没搞清楚啊？」

城崎学长无奈地说。

○

「明石今天有没有过来你们这？」

天花板的喇叭传来房东的声音，还参杂一点杂音。

「我想请她来拿昨天忘记的东西。」

明石仰望喇叭，不解地自言自语。

「我忘了什么……我去拿一下。」

等待明石回来的期间，樋口学长等人开始讨论庆功宴。

本来昨天就该举行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庆功宴，但碰上冷气守灵，便延期了。

他们认为自己拯救整个宇宙，应该办得盛大一点，讨论很热烈。

不过诸位贤明读者已经知道，拯救宇宙的是我跟明石，其他人是彻头彻尾的成事不足，败事有余。不过我已经精疲力尽，没力气反驳他们。

羽贯小姐指着走廊角落，说道：「是说，那是不是田村的包包？」

我朝她的指尖望去，一个小小的黑色侧背包就放在那里。那毫无未来气息的俗气造型，肯定不会错，确实是田村的东西。

「他这个时空旅人有够粗心大意！」

「他也许会回来拿呢。」羽贯小姐说。

「我先暂时收起来。」

外表再怎么俗气，这终究是未来的侧背包。随便乱丢，不知道又会引发何种时空问题。

我打开二○九号室房门，把田村的侧背包放在流理台旁。

关上门前，我不经意仰望房间里的冷气。

田村说，在四分之一世纪过后的未来，二○九号室仍在使用同一台冷气。也就是说，我们本以为这台冷气已经死亡，却又奇迹复苏，之后又长久使用了一段时日。

这么看来，我们一开始根本不需要使用时光机。我们只是没意义地让宇宙面临危机，又费了大把力气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擦屁股。只是在「浪费时光机的功能」。

我正在体会这股难以形容的悲哀，小津蹭了过来。

「今晚你得请我一顿。」

「怎么变成我要请客？」

「因为你之前拿我弄坏遥控器当借口，狠狠欺负我一顿。但是遥控器已经恢复原状了，那我不就白白被欺负了吗？」

「你打翻可乐是事实啊。」

这时，我心里起了个疑问。

「是不是有点奇怪？」

「哪里奇怪了？」小津问。

「你昨天打翻可乐泼到的遥控器，是田村从未来拿到的那一支，对不对？明石今天又把那支遥控器带去电器行。如果那支遥控器修好了，会传承到未来去吗？」

「对啊，这样才符合脉络。」

「不不不，怎么可能，根本不符合啊！」

我从走廊的破铜烂铁山拖出一面老旧黑板，画起遥控器跨越时空的移动图。

我用粉笔画下的图，如下：

昨天可乐泼到遥控器。

↓

遥控器修好了。

↓

二○九号室又继续使用这支遥控器。

↓

二十五年后的田村把这支遥控器带到昨天。

↓

遥控器被可乐泼到。

（以下重复。）

「这确实有些古怪。」樋口学长轻抚下巴，嘀咕道。

倘若事实如前图，就是这个世界某一天突然平空冒出一支遥控器，接着永远在有限的时空内，也就是这二十五年内不停兜圈子。

不可能有这种事，换句话说，这起事件还存在最根本的错误。

此时，明石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。

「各位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明石，发现严重的问题了。」

「我这边也有个天大的发现。」

她说完，拿出一个沾满泥巴的小东西。

房东刚才透过宿舍广播说的「失物」，就是这东西。

房东今天早上在克差的狗屋发现这个，但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东西，猜想应该是昨天来拍电影的学生忘记带走。不过明石一拿到手，当下就确定，这是克差在庭院里挖出的东西。

「这是不是冷气的遥控器？」明石说。

城崎学长嘀咕道：「不会吧？」

「是我一百年前掉在沼泽里的那支遥控器？」

把外头的泥巴洗干净，用剪刀剪开捆在外头的保鲜膜，一支熟悉的遥控器就出现在眼前。

遥控器被送往一百年前的沼泽，在地底度过百年时间，最后由一只热爱挖洞的狗儿克差挖了出来。

我们跟遥控器跨越百年时间，又一次奇迹似地重逢。

在场众人不禁语塞，羽贯小姐说：「可能还能用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？这遥控器放了一百年了啊。」我说。

「可是外观看起来完好如初呀。」

「毕竟我们捆得很牢固。」樋口学长得意地挺胸。

我换掉遥控器的电池，朝冷气按下电源开关。

「哔」的一声轻响，凉爽微风拂过脸颊。

在场所有人不禁感叹。

「也就是说，会变成这样。」

我把黑板上的图示重画一遍。

遥控器掉进一百年前的沼泽。

↓

就这样在地底过了一百年。

↓

今天早上克差挖出遥控器。

↓

二○九号室之后又继续使用。

↓

二十五年后的田村把遥控器带去昨天。

↓

可乐泼到遥控器。

这趟时空之旅其实跨越长达一百二十五年，多么壮阔。

而这支遥控器的下场是小津不小心打翻可乐，弄坏了它。这又蠢又俐落的结局，反而让人深感何谓「命运」。

「这是『跳跃吧！时空遥控器』※呢。」

注15：原文改自《跳跃吧！时空少女》。

明石低喃了句，又害臊了起来。

○

结局美满，一切圆满。之后就是大开庆功宴。

樋口清太郎自命「稀世的炒饭爱好者」，他表示「盛夏的炒饭才是属于青春的晚饭」，语气坚定不移；羽贯小姐自封「稀世啤酒牛饮家」，她喊着「啤酒！啤酒！啤酒！」，简直像是对流星许愿。由于上述原因，最后决定在炒饭与啤酒时不时彼此偶遇的地点，出町柳的中华料理店举办庆功宴。

我正要走出公寓正门，发现自己忘了东西。

「相岛学长的眼镜！」

城崎学长搭时光机去一百年前的时候，大家联手翻找冷气遥控器。当时我找到那副眼镜，放在我房间的桌上，之后就遗忘它了。

「我马上去拿过来。」

我脱了鞋，调头回屋内。爬楼梯才爬到一半，二楼传来巨响，强风刮过楼梯。多么熟悉的声音。我赶紧上楼，窥看走廊，如我所料，田村慌慌张张从时光机站起身。

「喂，田村，你又回来了啊？」

「啊，你好。」

田村回过头，似乎有些害臊。

「我不小心把背包忘在这了，请问你有没有看到？」

「放心，我帮你收起来了。」

我打开二○九号室的房门，田村的背包还在流理台旁边。

我拿起背包，正要递给田村时，不小心掉到地上。背包落地时震开了开口，唐草纹路的手帕以及其他物品直接在走廊撒了一地。「抱歉。」我蹲下身，其中一个物品瞬间吸住我的目光。

那是一只浑身脏污的小熊玩偶。

「喂，田村，这是什么？」

「这个叫做软软熊。」

田村把东西收进背包，一边说：「我要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，我妈妈硬把这玩偶塞给我。说是四叠半的生活很孤单，要我带着一起去。我其实根本不想要啦。我妈妈还有很多一样的玩偶，叫做『软绵绵战队软软侠』……」

这玩偶确实很老旧，但那软绵绵的屁股线条，我绝对不会看错。

脑中顿时鲜明地重现那复满白雪的马场。白雪纷飞，明石的足迹，埋在雪里小熊玩偶。田村从二十五年之久的未来来到现代，为什么会拿着同一个玩偶——答案显然只有一个。

「你是明石的孩子？」

「呃——嗯，算是啦。」

田村关好背包，吐了吐舌。

「你为什么不说！」

「我怎么可能当面告诉她啊。」

田村哈哈笑道：「我也有身为时空旅人的自觉喔。我知道万一历史偏离正轨，麻烦的就是我自己。『田村』是假名，我爸爸是入赘，所以我姓『明石』。」

「居然有这种事……」

「请你别告诉我妈妈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那倒无所谓。」我苦苦呻吟。「也就是说，你其实早就知道，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事？是你妈妈，不对，是明石告诉你的？」

「也不是你说的那样。」

田村坐进时光机，说道：「我妈妈很害羞，从来不说她大学时代的事，我爸爸也根本不告诉我，他怎么认识妈妈的……只说『一段两情相悦的恋爱，不值一提』。所以我只知道一点零星的事。她如果提前告诉我，我就能多帮点忙了……但说归说，反正宇宙危机已经解除，冷气也得救，没什么好挑剔。结果完美，一切圆满！」

田村设定好目的地，说：「这次真的要永别了。」

「大家还在二十五年后等我。我们等一下要去出町柳的中华料理店，庆祝时空旅行成功。」

「等一下！」

我急忙跑到时光机旁。

「你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。你爸爸是谁？」

田村化身成西部片的牛仔，举起食指，啧了几声。

「不行、不行，我告诉你的话，未来有可能会改变啊。我有身为时空旅人的职责，才不做那么危险的事。」

接着，田村贼贼一笑。

「未来要靠自己把握。」

「你俗得跟什么一样，居然还耍帅。」

「那也是我的个性啦。」

田村闭上一只眼睛，但他动作生涩，我根本看不懂他在干么，之后回想，才察觉他是想抛媚眼。

「祝你好运。就此别过！」

他留下一句复古的道别，再次回到未来。

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，拿起相岛学长的眼镜盒，又沿原路回去。等我回到正门，同伴已经等得不耐烦，出声大骂：「太慢了！」我跟田村聊的那些事，应该深藏在自己心底就好。

我拿出眼镜盒，相岛学长开心地说：「就是这个！是这盒眼镜！」

不过，只有明石发现我不太对劲。当我们走过正门前方的碎石路，她问我：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没有。」我摇了摇头。「没发生什么事。」

○

我们从下鸭幽水庄，旁徨走向黄昏的下鸭泉川町。

拜时光机所赐，我感觉自己一直被关在「昨天与今天」这两天内。事实上，虽然我躲在壁橱里，却比其他人多活了二十四个小时。我会觉得这两天长得令人畏惧，也是理所当然。

靛蓝夜幕笼罩城镇，傍晚凉风不时吹拂而过。这景色、这凉爽，彷佛已经许久未逢。

「不敢相信，真是不敢相信。」

相岛学长走着，嘴里还抱怨个不停。

「你们未免太浪费时光机的功能了，居然只有往来昨天跟今天。应该还有更有意义的使用方式吧？至少带点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回来。」

我能体谅相岛学长的心情，但真不想被他这么批评。

「我们解开河童传说的谜题了。」

城崎学长听我说完，才突然想起来似的，对樋口学长发起飙来。

「我可没原谅你啊！」

「尔真是缠人，都当上历史人物了。」

樋口学长面向夕色天空，笑道。

「话又说回来，师傅，幸好冷气又复活了。真是的，我本来还不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。」

「嗯，这样一来，我也能撑过剩余的夏日了。」

我听着小津和樋口学长的对话，反射性插了嘴。

「你们在说什么？你们可别想整天泡在我房间里。」

「不不不，不需要这么做。」樋口学长说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尔房间的冷气会外漏到我房里。」

照樋口学长的说法，下鸭幽水庄的墙壁很薄，处处都有空隙。樋口学长以往都仰仗二○九号室外漏的冷气，度过舒适的夏天。不过到了今年，长年住在二○九号室的司法重考生搬家了。

这时，他们相中了住在楼下的我。

这么说来，二○九号室空出来的时候，小津早早就来告诉我，也是他花言巧语一番，勾起我搬家的意愿，更是他亲自来帮忙我从一楼搬到二楼。我原以为他是因为害我被逐出京福电铁研究会，来帮我当作赔罪。不得不说，我真是滥好人一个。

「原来喔，是这种构造啊。」

羽贯小姐说：「难怪那间房间总是很凉快。」

我还震惊得呆愣当场，樋口学长忽然亲切地呼唤我。「尔啊。」

「我准许尔拜师入门，往后漫漫长日，还望尔多关照。」

明石回过头，微笑道：「真是太好了。」

不过，我只能扬起尴尬的笑。

这样真的好吗？我是不是成了一群恶党的饵食？我也许已经扎扎实实踏上毁灭之路？

小津凑上来，揽住我的肩膀。

「就是这么回事，今后请多指教。」

「你难道只会耍些阴谋诡计吗？」

「别这么说嘛，这些都是为你好啊。」

小津一如往常，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，笑道：「这就是我的爱呀。」

「谁要那种脏东西。」

我答道。

○

穿越松林后，是一整片湛蓝天空，美丽且清透。

我们一行人来到河堤下方，走向鸭川三角洲的最前端。水流声变得响亮。樋口清太郎直挺挺站在三角洲的最前端，好似船长站在船首。高野川从东北来，贺茂川从西北来，在我们正前方汇集成鸭川，滚滚江水向南流。

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，看似一片银箔，摇来晃去。贺茂大桥稳稳横跨在眼前。大桥栏杆上，电灯整齐地排排站，投下橙黄灯光，车辆散发光辉，接连来去。鸭川河畔渐渐蒙上夜幕，时不时能见到傍晚来乘凉的学生，或是带狗来散步的路人。

我顺着跳石往西越过贺茂川，明石一个人追上了我。

「大家一直不肯走呢。」

「他们真的打算庆功吗？我已经饿得快死了。」

我渴望着炒饭与啤酒，回头望向鸭川三角洲。

樋口清太郎站在三角洲前端，张开双手，周遭行人纷纷远离他；小津不小心踩进河里，裤脚湿成一片；羽贯小姐指着小津，哈哈大笑；城崎在一旁焦急地张开双手，以防羽贯小姐摔进河里；相岛学长独自伫立在一旁，擦拭自己惯用的眼镜，忽然想起什么，笑得非常邪恶。他们真是一群古怪家伙。

我心想，为什么自己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？

不过眼前的景象，让我莫名怀念。

彷佛自己以前见过这景象，所有一切不断地重复。这股强烈的感觉，想必是真正的既视感。

我站在河堤，眺望河对岸，街景的尽头看得见大文字山。

「我刚才思考了一件事。」

明石站在我身旁，说道：「说不定用了时光机，还是没办法改变过去。」

怎么可能没办法改变？我说：「过去之所以没有改变，是因为我跟明石努力让脉络前后一致。不然放着樋口学长、小津乱搞一通……」

「不过，他们还是成功胡来了一场呢。」

明石这么说也没错。羽贯小姐公然混进过去的我们，参观了电影拍摄过程。樋口学长也从昨天的自己手中偷到沙宣。但事实脉络仍然奇迹似地前后吻合，甚至可说是吻合过头了。

不过，假如搭了时光机，仍然无法改变过去，我们的努力又算什么？

「我试着把时间当成一本书。」

明石仰望靛色蓝天，解释道：「我们之所以感觉到时间是从过去流向未来，是因为我们只能体验这样的时间流动。先假设这里有一本书，我们不知道书的内容，只能翻开书本，一页一页读下去。可是假如这本书的内容早已是一本完整的书，遥远的过去，无尽的未来，全都……」

我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。

「你是说，所有事件都注定会发生啊。」

「我猜想，假如未来会发明出时光机，当然早已写进这本书里。这样一来，时光机引发的种种状况，也一样早就写在书里。『过去无法改变』，这句话严格来说并不正确。一切早已发生，根本没有改不改变的问题。」

「但若真是如此，听起来未来根本没有自由可言。」

「可是，我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。只要不知道，什么都做得到。换句话说，这种状况就是『自由』，对不对？」

「不，至少我们已经知道田村会出生了。」

我说道，明石笑着说：「的确。」

「他真有趣，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。」

之后，明石凝视着鸭川，思考了好一阵子。

我问她在思考什么？她回答我，假如按照自己刚才的理论，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剧情就会改变。

我记得在那部电影里，主角银河进穿越时空来到幕末，阻挡明治维新发生。真要依照明石的理论，故事就会变成银河进穿越之后，不论做出任何失控行为，明治维新终究会发生。

「难不成你想重拍？」我问道，明石笑着说：「怎么会！」

「这跟那个是两码子事。我想拍新作。」

「嗯，这样比较好。」

「学长昨天说的，一个人在四叠半之间徘徊的故事。」

明石说：「我觉得那故事很棒。」

这时我彷佛收到上天启示，脑袋灵机一动，想到很棒的标题。

「就取名为《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》，如何？」

明石顿时神情一亮。「很好耶！」

其实还有另一个能拿来拍电影的点子。干脆把昨天和今天发生在下鸭幽水庄的一切，也就是田村与时光机引发的一连串乱子，直接拍成电影。可以直接在下鸭幽水庄拍摄，扣除田村之外，所有演员都齐全了。

「那标题该怎么取？」

「我已经定好了。」

「什么样的标题？」

「叫做《夏日时光机蓝调》。」

明石微笑道：「是不是很棒？」

○

《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》，以及《夏日时光机蓝调》。

今后也能继续协助她制作电影，实在令人欣喜。她想必能孕育出让人喜爱的废柴电影，让社团首领城崎学长面无血色。

不过，现下最急迫的问题，就是「五山送火」。

我在昨天，八月十一日傍晚，邀请明石欣赏送火，也得到正面答覆。

但那是因为八月十二日的明石拜托我邀请昨天的她。这次约定没有半点主体性，我不认为这在男女之间算是有效约定。另一方面，八月十一日当下，从明石的角度来看，我确实是基于主体性邀请她出门，当时她也答应我的邀请。因此基于上述事实，我可以得出一个判断，「明石原本就不讨厌我」。然而明石现在已经知道——是八月十二日的我邀请八月十一日的她，而且我是遵从八月十二日的明石指示邀请她。这假设如果成真，现在的明石不太可能把昨天的邀约当真。感觉我的脑子已经糊成一团了。

我望向鸭川三角洲，小津等人终于靠了过来。

「各位，我们赶快去庆功吧！」

明石呼唤他们，用力挥着手。

我凝视着她的侧脸，思考田村的话。

田村说，自己的父母是在大学时代相遇。母亲是明石，那父亲又是谁？是我们熟悉的人？又或是未知的某个人物。

我真心想说一句，那又与我何干？

平凡无奇的四叠半行列，一路绵延到时空的另一头。昨天和今天无异，今天又与明日无异——我想以今天为基准，挥别那无意义到极点的循环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向明石开口。

这时，她低喃了一句：「学长。」

「我们要去哪里欣赏五山送火？」

○

今年夏天的黄昏，我想必永生难忘。

于是，我们的夏日时光逐渐走向尽头，而且不会重来，使用时光机也无法取回那段时光。

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，已经脱离本篇主旨，因此，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。

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，白白浪费宝贵时间。

两情相悦，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
第一卷 解说 上田诚

（编剧家·舞台剧导演）

春天的神话过后，来了一出夏季神话。

夏蝉喧嚣，闷热无比，公寓犹如积热的盆地，他们却特地走进这间公寓，拍一部可有可无的电影，冷气遥控器还坏掉。是属于一群死大学生的夏季神话。

原本天气已经热死人，时光机却让状况更加诡谲，因果的丝线如同插座上的无数延长线，交错再交错，开始发热。横跨昨天与今天的狭隘故事逐渐升温，面对宇宙瓦解危机汗如雨下，「我」追求明石，小津追逐「我」，「我」又追逐小津，遥控器跨越超过百年的时间。一切前因后果，彷佛早已决定结果的比赛，彼此扣合之后，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推明石与「我」，推向一场分不清源头的约会邀约。

这是一段闷热又温馨，而且莫名事事顺利的神话。鸭川的黄昏吹过一阵神明的恩惠，凉爽宜人。

本书前作的春之神话，正是《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》（四畳半神话大系）。

在樱瓣飞舞的季节，为求一段玫瑰色校园生活，挑选社团，却又遭人人唾弃的损友小津毁掉整整两年。前作正是不断重复传颂这两年的神话故事。

前作写于夏季神话的十五年前。作者森见先生赤裸描绘同一位在京都生活的死大学生，将其生态写为神话，而神话的源头，似乎来自作者的大学时代。

我在相同的年纪，也在京都度过糜烂的大学时代，当时我读起该部作品，根本无法当作别人的故事，共鸣不停撩拨我，边读边打滚。结果到了二○一○年，该作品改编成电视动画，由我撰写动画剧本。

自从我和森见先生广为人知的第一次共事之后，动画电影《春宵苦短，少女前进吧！》、《企鹅公路》编剧，以及舞台剧《春宵苦短，少女前进吧！》编剧及导演，我每一次承接森见先生的原作，都被其文字的疯狂与失控整得翻来覆去，一边勉强以剧本的形式重新讲述他的故事。

面对森见先生的奔放文风无所适从，却又无比快乐，可说是我人生的欢愉之一，若能继续担任他专属的剧本家，大概后半生无后顾之忧，请容我继续与主子同行！正当我如同那人人唾弃的损友，脑子塞满这些念头，有一天却意外收到森见先生的询问。

他表示，在撰写春之神话的后续时，希望以我的舞台剧作品《夏日时光机蓝调》为底，让四叠半的众角色在这个故事架构中大闹一番。真是惊人的奇策，也是恶魔般的点子。我深感光荣，又内心颤栗。这是自主进行二次创作，如此魔鬼改造，我很怀疑故事能否正常行进？脑中疑惑，难道作者不会生气？出此主意的却是作者本人。

《夏日时光机蓝调》，是我经营的剧团「欧洲企划」的代表作，二○○一年夏季于京都第一次公演。这故事等于将大学时的我们，在戏剧社社办的每一天，以一比一大小投影在舞台上。

空有科幻研究会之名，实质却是一群死大学生，夏日的某一天，一台时光机出现在社团办公室，隔壁摄影社成员也来凑一脚，众人为了寻求没坏的冷气遥控器，前往「昨天」进行时间小旅行，最后却引发理论上的矛盾。一行人为了化解矛盾，在校园，在公共澡堂，在昨天与今天之间四处奔走。技术超烂的棒球、沙宣、药局吉祥物、恋爱与电影。这些事物围绕在当年的我们身边，微不足道，却五彩缤纷。

我以时空迷的身份看待《夏日时光机蓝调》，我认为这故事的醍醐味，在于「加入群像剧要素的时光机故事」。

一般时光机相关的电影、小说，会以第一人称描写故事。主角拉下时光机手把，眼前的时空扭曲，出现过去或未来的景色。故事视角会跟随主角，时空旅行持续进行，并以独白讲述整趟冒险故事。

而我在舞台剧反其道而行，让复数登场人物跨越时空，视角不会时时刻刻跟随他们，意图写出「客观视角的时光机故事」。可以想像出现时光机的社团办公室，是一个水槽，我们从外头窥看故事行进。或者说这是一群以时光机为中心的漂流者，他们的企图得逞，乱七八糟的人物大量涌进故事，消失又冒出来，时光机的使用次数多到数不出来，就是一部吵吵闹闹的科幻群像搞笑剧。

森见先生表示，他想保留舞台剧原本热闹的印象，运用那群性格突出的角色，使故事回归四叠半神话的第一人称独白。

「写成小说，很难表现出舞台那种吵吵闹闹的感觉啊。」我在森见先生写作期间，听过他吐过几次苦水。我脑中先是冒出感想，舞台剧跟小说果然不一样。心里又起了一股愧疚，觉得有点对不起森见先生，但又心想，出此提议的是您啊。总之，我心里怀抱不少感想，没有特别出手相助，愉快地等待故事出炉。

说到底，四叠半原本的角色数量不足，要在狭窄的构架中想办法凑齐角色。我挂念森见先生的辛苦，又想到那群角色正在一个麻烦至极的架构里演绎故事，我不禁心头一阵雀跃，真是不负责任。总而言之，这次我们双方在工作过程、立场，都和平时改编剧本的过程完全相反。

于是，森见先生宛如进行一场禁忌的实验，噗滋噗滋炖出了这本夏日神话，《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》。如同将青春放进盆地般的热锅炖煮，故事里同时充满非法分量的热量，以及神明凉爽的气息。

本作故事含有我曾经的几分构思，但确实是森见先生的小说，也是熟悉又新奇的四叠半神话新章节。

热气跟烦躁更胜舞台剧，电影《幕末软弱者列传》的无益难以形容，宇宙将终的氛围让人毛骨悚然，中华料理店的庆功宴让人想加入，危机感、动作戏都有增无减，描述京福电铁研究会的无谓桥段莫名详细，也让人欣喜，大喊「就是这一味！」。

因此，明石跟「我」的对话中，情感的墨水彷佛从森见先生的笔尖源源不绝流出，笔尖所到之处，都让人无比羞耻之后，在最后一行弃我而去，而我还沉浸在夏日之中。森见先生用小说重新诠释舞台过后，催生了一卷庞大情感青春幻想绘卷。

落笔至此，我不知道有没有为各位读者解说清楚，但我体验到出乎预期的乐趣。

那些强韧又讨喜的人物，如今在有些熟悉的故事中展开新生活。多么摩诃不可思议的夏日神话体验。

因果丝线纠缠得越来越复杂。读完本作，我又接着撰写《四叠半宿舍，时光机蓝调》的动画版剧本，现在正在写文库版的解说。万城目学先生提过一个倒楣编剧关在「创作永动机」的故事，森见先生应该会把这题材写成一部怪奇小说。届时请让我把那小说改编成剧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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